二月初八。金口。
胡林翼站在江邊,看著北邊的方向。北邊是武昌,是漢陽,是太平軍。他己經守了半個月,太平軍沒有來。不是不想來,是還沒來。他們在湖南休整,在長沙休整,在湘潭休整。等休整好了,就會來。
副將走上來。“撫臺,金口的兵,只有三千。糧草只夠吃一個月。太平軍來了,守不住。”胡林翼看著北邊的天。“守不住也要守。曾國藩在武昌練兵,練好了,就有兵了。再撐幾個月。”
副將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說了。“撫臺,您聽說了嗎?賽尚阿的屍首被拉到正陽門,梟首鞭屍,掛了三天。陝西、山西、河北跟去的那些兵,活下來的也被編管充軍,這輩子回不來了。”
胡林翼沉默了很久。江風很大,吹得他的袍角獵獵作響。
“賽尚阿是死了的人,皇上拿他出氣,不過是因為活著的人裡,找不到第二個能擔這罪名的。”他低聲說,“可這江山,不是殺一個死人就能保住的。”
二月十二。天京。
洪秀全接到長沙大捷的戰報,大喜過望。他穿著黃龍袍,戴著天王冠,站在天王府的大殿上,對文武百官說:“湖南打下來了。湖北還遠嗎?打下湖北,就是南京。打下南京,就是天下。傳令,各路人馬,休整半個月,繼續北上。”
楊秀清站出來。“天王,臣以為,不必急於北上。湖南新定,需要經營。糧草、彈藥、兵源,都要補充。休整一兩個月,再北上,更穩妥。”
洪秀全想了想。“好。聽東王的。各路人馬,在湖南休整。糧草備足,兵練好。等準備好了,再北上。”
楊秀清回到東王府,在書房裡攤開地圖。他的手指從長沙往北推——岳陽、武昌、九江、安慶、南京。這條長江,就是太平天國的命脈。拿下武昌,順江而下,南京就在眼前。可清廷不會坐視不管,他們在調兵,在湖北佈防,在垂死掙扎。
他抬起頭,看著窗外的天。天很藍,藍得刺眼。
二月中旬。咸豐帝的聖旨一道道發往各地。從各省調兵增援湖北——西川調兵五千,陝西調兵三千,河南調兵三千,江西調兵兩千。加上官文、曾國藩的兵,湖北總兵力不下兩萬。可這兩萬人,分駐各處,各懷鬼胎。西川兵不熟南方地形,陝西兵不想離開家鄉,河南兵只想保自己的家。這樣的兵,再多也沒用。
可咸豐帝沒有辦法。他手裡沒有別的兵了。八旗兵、綠營兵,能打的都打光了。豐臺大營那六萬精銳的損失,到現在都補不回來。剩下的兵,要麼在北方防著長毛北伐,要麼在各地疲於奔命。能調到湖北的,只有這些老弱殘兵和地方雜牌。
他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天。天灰濛濛的,像他的心情。
“咸豐二年,”他低聲說,“朕把豐臺大營最好的兵給了他,把陝西山西河北能戰的旗下奴才都給了他。六萬人,朕登基以來最大的血本。朕以為他賽尚阿是名將之後,是朕的柱石。結果呢?”
沒有人敢接話。
“傳旨,”他轉過身,聲音沙啞,“命曾國藩速練水師,限期三個月,練成。命胡林翼固守金口,不得有誤。命官文整頓湖北軍務,嚴防太平軍北上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傳諭各省,再有臨陣退縮、喪師失律者,不待其自殺,朕先梟他的首。”
二月底。長沙。
楊秀清站在城牆上,看著北邊的方向。北邊是岳陽,是湖北,是武昌,是南京。馮雲山走上來。“東王,清廷在調兵。西川、陝西、河南、江西,都在調。官文在武昌,曾國藩在練水師,胡林翼在金口。他們不會甘心,會來打。”
楊秀清看著北邊的天。“來就來。來了,再打。打到他服為止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長沙城內。太平軍的黃旗在城頭獵獵作響,街上到處是兵,到處是糧草,到處是士氣高昂的將士。咸豐二年,清廷在桂林城下喪師辱國;咸豐五年,太平軍在長沙城裡厲兵秣馬。三年時間,風水輪流轉。
“那個皇帝,”楊秀清忽然說,“把賽尚阿的屍首掛在城門上鞭打,是想嚇住天下人。可他不知道,嚇住人的從來不是鞭子,是打勝仗的人。”
咸豐五年的春天,長江兩岸,刀兵西起。太平軍在湖南站穩了腳跟,清廷在湖北倉促佈防。從北京到武昌,從武昌到長沙,馬蹄聲日夜不停,急報如雪片般飛來。大清國的江山,在風雨中搖晃。而正陽門上那顆被鞭撻過的頭顱,空洞的眼眶望著這座古老的城市,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群,望著灰濛濛的天——它己經什麼都看不見了,可它還在那裡,像一個無聲的警告,也像一個無言的嘲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