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五年，正月初六。夜。湘江。
船離岸的時候，駱秉章回頭看了一眼。長沙城在暮色裡，灰濛濛的，城頭上太平軍的旗己經升起來了，黃底紅字，在風裡飄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回頭。船往北走，北風從江面上刮過來，冷得刺骨。他裹著棉袍，縮在船頭，一言不發。劉蓉坐在旁邊，左宗棠坐在對面。三個人，一條小船，兩個親兵，一個艄公。巡撫的儀仗沒帶，關防大印沒帶，連換洗的衣裳都沒帶幾件。
艄公撐篙，船走得慢。水門小，大船出不去，小船能出去。出了水門，就是湘江。江面上有太平軍的巡邏船，火把在船頭亮著，遠遠看去，像鬼火。駱秉章看著那些火把，心裡發緊。左宗棠在旁邊。
“撫臺，太平軍的巡邏船不少。夜裡也有。走水路，不安全。”
駱秉章沒說話。他當然知道不安全。可陸路更不安全。太平軍圍了城，西面都是營帳，走陸路就是送死。水路至少還有一線生機。
船走了半個時辰。太平軍的巡邏船靠過來。火把照在船頭，一個兵站在船頭，喊話。“什麼人？夜裡行船，做什麼的？”
親兵站起來，舉起一包銀子。“自己人。送信的。”
巡邏船上的兵接過銀子，掂了掂，笑了。“走吧。小心點。夜裡江上冷。”
船繼續往北走。駱秉章鬆了口氣。左宗棠看著他。
“撫臺，太平軍的兵，也是人。也愛銀子。給夠了，他們就當沒看見。可這一路不止一撥巡邏船。銀子能買通一撥，能買通十撥嗎？咱們帶的銀子不多，花完了怎麼辦？”
駱秉章沒說話。他當然知道銀子花完了怎麼辦。可他沒有別的辦法。他閉上眼睛，靠在船板上。
船走了半夜。到了靖港。靖港是太平軍的地盤，蕭朝貴的水師泊在這裡。船上的兵不敢走了，停在江邊。左宗棠看著岸上的營帳，營帳連綿，旌旗在風裡飄。
“撫臺，靖港過不去。太平軍的船隊在這裡，江面被封鎖了。硬闖，就是送死。”
駱秉章睜開眼。“繞。從西岸繞。西岸是淺水，大船過不去，小船能過。”
船繞到西岸，貼著岸走。水淺，船底擦著泥沙，艄公撐篙，走得慢。走了半個時辰，過了靖港。再往北走，就是洞庭湖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船到了洞庭湖。湖面寬闊，看不到邊。水天一色，灰濛濛的。駱秉章站在船頭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南邊是長沙，看不見。風吹過來，冷。
左宗棠開口。“撫臺，過了洞庭湖，就是岳陽。岳陽有清軍，到了岳陽就安全了。從岳陽往北，走長江水路，到武昌。或者從岳陽往西，走陸路，到金口。金口有胡林翼，他在那邊收攏殘兵，整頓軍務。去金口，比去武昌近。胡林翼是能人，手裡有兵，能保您安全。”
駱秉章搖頭。“不去金口。去武昌。官文是湖廣總督，武昌是省城。我丟了長沙，得先見官文，跟他說清楚。說清楚了，朝廷那邊才好交代。先去金口，再去武昌，晚了。官文會怎麼想？他會以為我怕了，躲了，不敢見他。他是滿人，手裡有兵，有糧，有餉。得罪了他，我在湖北待不住。”
左宗棠看著他。“撫臺，官文是滿人，可他不是能人。武昌的兵，他帶不了。胡林翼才是能人。您去武昌，見官文，官文能幫您什麼？他只會參您一本。您去金口，見胡林翼，胡林翼能幫您練兵、籌糧、整頓軍務。您在湖南丟了官，在湖北還能再起來。”
駱秉章搖頭。“季高，你不懂。朝廷的事，不是能打仗就能辦。官文是滿人，是湖廣總督，是皇上的人。他參我一本，我就完了。胡林翼是漢人，是道員，是下級。他幫我，幫不了多少。我先去見官文，跟他解釋清楚。解釋清楚了，他就不參我了。不參我，朝廷那邊就好辦了。”
左宗棠沒說話。他看著駱秉章，看了很久。“撫臺，您想好了？”
駱秉章點頭。“想好了。去武昌。”
正月十二。駱秉章到了武昌。從洞庭湖往北，走長江水路，走了六天。到武昌的時候，天快黑了。他站在船頭，看著武昌城。城牆高聳，城門洞開。百姓進進出出，跟平時一樣。可他知道，不一樣了。他是敗軍之將，丟了長沙，丟了湖南。他是來請罪的。
他進了城，首奔湖廣總督衙門。官文在二堂見他。官文五十多歲，白淨面皮，留著長鬚，穿著便服。他坐在太師椅上，看著駱秉章，不說話。駱秉章跪下。
“大人，下官丟了長沙，罪該萬死。”
官文看著他。“駱大人，你丟了長沙，不是罪該萬死。是罪該凌遲。三萬兵，全沒了。賽尚阿死了，向榮死了，羅澤南也死了。你跑了。你跑得倒是快。”
駱秉章低著頭。“大人，下官無能。可下官不是怕死。下官是想留著這條命，替朝廷辦事。湖南丟了，湖北不能再丟。下官願在大人麾下效力，戴罪立功。”
官文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駱大人，你在湖南當了幾年巡撫，管著湖南的糧、湖南的兵、湖南的餉。現在湖南丟了，你跑到湖北來，跟我說要戴罪立功。你說，我信你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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