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六年,臘月廿三。河內,議事堂。
石琰坐在主位上,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年終報表。陳承鎔站在旁邊,手裡拿著算盤,噼裡啪啦打了一個時辰,總算把賬算清了。窗外下著雨,臘月的河內難得下雨,可這一下就是三天。雨水打在議事堂的茅草頂上,沙沙沙,像無數隻手在敲。
“石幫辦,咸豐六年的賬,算完了。”陳承鎔的聲音帶著疲憊,可眼睛亮。“北越自治領全年財政收入一百二十萬兩。其中土地租金收入五十萬兩,關稅收入三十萬兩,鴻基煤、太原鐵、河內槍炮的銷售利潤西十萬兩。全年財政支出一百萬兩。其中基建支出六十萬兩——河內新城、鴻基鐵路、防城港碼頭,花了大頭。軍費支出二十萬兩,行政支出十五萬兩,教育衛生支出五萬兩。結餘二十萬兩。存進中央銀行,作為發行北越元的準備金。”
石琰接過報表,看了一遍。“承鎔哥,辛苦。一年忙到頭,總算沒白忙。明年呢?明年的預算做了嗎?”
陳承鎔從懷裡掏出另一份報表。“做了。明年預計財政收入二百萬兩。土地租金六十萬兩,關稅西十萬兩,鴻基煤、太原鐵、河內槍炮的銷售利潤一百萬兩。支出預計一百八十萬兩。基建八十萬兩,軍費三十萬兩,行政二十萬兩,教育衛生十五萬兩,鐵路建設三十五萬兩。結餘二十萬兩。石幫辦,明年的重點是鐵路。河內至南寧鐵路、沿海鐵路,都要開工。兩條鐵路加起來上千裡,需要的銀子不是小數目。三十五萬兩,只夠修一小段。要想全線貫通,至少需要二百萬兩。錢不夠。”
石琰看著地圖。“錢不夠,就借。英國銀行、法國銀行、美國銀行,都願意借。普魯士人也願意借。借了,修路。路修好了,貨就能運出去。貨運出去了,錢就能賺回來。錢賺回來了,就能還貸。還清了,還能再借。迴圈往復,生生不息。這是生意,不是打仗。”
陳承鎔點頭。“石幫辦,還有一件事。太平天國在湖南的局勢”石琰:“怎麼了?”“從三爺哪兒轉來的確切訊息,東王下令大軍集結長沙,全面放棄整個湖南南部。清軍聲勢大振,葉名琛下令粵軍前出梧州,廣西留守太平軍在放棄慶遠以後,再次放棄桂林,石三爺將主力集結在柳州,象州之間,他想先打退一路清軍以後在做計較”
石琰沒說話。他看著地圖上長沙的位置,看了很久。“傳令,從鴻基調糧。五千石,走水路,從防城港到欽州,從欽州到南寧,從南寧到柳州。告訴石達開,糧到了讓他放心打。”
陳承鎔應了。“石幫辦,。順化那邊,農民軍還在打。黃旗軍、白旗軍、綠旗軍,三股勢力打成了一鍋粥。誰贏了,誰就是順化的主人。可誰贏了,也管不住順化。城裡的百姓跑了一大半,剩下的也在跑。潘清簡在城外維持秩序,可他管不了城裡。法國人的軍艦還泊在峴港外,沒動。他們在等。等順化徹底亂透了,再進去收拾殘局。石幫辦,咱們真不出兵?”
石琰搖頭。“不出兵。讓法國人去。他們去了,順化的百姓就會恨他們。恨他們,就不會恨我們。等法國人把順化搞亂了,我們再以‘救世主’的身份進去。這是生意,不是打仗。可有一條——不能讓法國人越過峴港。峴港以北,是我們的勢力範圍。法國人的軍艦可以停,但不能上岸。上岸,就是入侵。入侵,就打。”
陳承鎔點頭。“石幫辦,普魯士的馮·赫爾曼又來了。他說,普魯士願意幫北越自治領訓練軍隊。教官從柏林派,裝備從克虜伯買。條件是——普魯士在順化也設一個領事館。他還說,普魯士國王威廉一世陛下對北越自治領的工業化程序非常感興趣,願意與北越自治領建立更緊密的合作關係。”
石琰想了想。“見。明天上午。普魯士人想在安南插一腳,我們不能攔。攔了,他們就去找法國人、英國人。與其讓他們找別人,不如讓他們找我們。順化的領事館,可以給。但有一條——普魯士的教官只能訓練第一師,不能訓練預備役。第一師是我們的拳頭,拳頭要硬。普魯士人的軍事技術,世界一流。學好了,拳頭更硬。”
臘月廿五。河內,議事堂。
馮·赫爾曼走進來。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,腰桿筆首,金髮梳得一絲不苟,藍眼睛裡帶著日耳曼人特有的銳利。他摘下禮帽,鞠躬。“石先生,您好。普魯士王國願意與北越自治領建立更緊密的合作關係。國王陛下對您的工業化程序非常感興趣。普魯士願意提供軍事教官、克虜伯大炮、鐵路裝置、礦山機械。作為交換,普魯士希望在順化設立領事館,並參與北越自治領的鐵路建設。”
石琰請他坐下。“赫爾曼先生,普魯士的誠意,我感受到了。軍事教官,可以來。克虜伯大炮,可以買。鐵路裝置,可以談。礦山機械,也可以談。順化的領事館,可以設。但有一條——普魯士的合作,不能損害北越自治領的利益。鐵路是北越自治領的鐵路,礦山是北越自治領的礦山。普魯士出技術、出裝置、出資金,北越自治領出地、出人力、出資源。利潤分成,按比例。這是生意,不是打仗。”
馮·赫爾曼點頭。“石先生,普魯士同意。具體的合作方案,普魯士會派專家來談。國王陛下還問,北越自治領是否需要普魯士的軍事保護?法國人在南圻,英國人在香港,美國人在廣州。北越自治領夾在中間,處境微妙。普魯士願意提供軍事保護,條件是——北越自治領成為普魯士的‘保護國’。”
石琰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。“赫爾曼先生,北越自治領不需要保護。北越自治領有自己的軍隊,有自己的武器,有自己的工業。法國人來了,我們打法國人。英國人來了,我們打英國人。美國人來了,我們打美國人。普魯士人來了,也一樣。這是北越自治領的地盤,不是任何人的保護國。這是生意,不是打仗。”
馮·赫爾曼沉默了一會兒。“石先生,我明白了。普魯士不會強求。合作的事,普魯士的專家會來談。國王陛下還讓我轉告您,普魯士尊重北越自治領的主權。”
石琰伸出手。“赫爾曼先生,合作愉快。”
馮·赫爾曼握住他的手。“石先生,合作愉快。”
臘月廿八。河內,中央銀行。
北越元正式發行。銀行大廳裡擠滿了人,有中國人,有安南人,有法國人,有英國人,有美國人,還有幾個普魯士人。陳承鎔站在櫃檯後面,手裡拿著一疊嶄新的北越元。紙幣不大,巴掌寬,正面印著北越自治領的地圖,背面印著鴻基煤礦的圖案。顏色是綠色的,英國人建議的。陳承鎔把紙幣遞給第一個客戶——一個從太原趕來的安南土財主。土財主接過紙幣,翻來覆去看了半天,塞進懷裡,走了。
石琰站在銀行門口,看著那些人進進出出。風吹過來,冷。臘月了,冬天了。可他心裡,熱。陳承鎔走出來。
“石幫辦,北越元發行了。百姓認嗎?”
石琰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。“認。不認也得認。北越自治領的糧、煤、鐵、槍,只能用北越元買。外商來了,也要換成北越元。不換,不做生意。這是規矩。”
陳承鎔點頭。“石幫辦,海關財務學校明天開學。教官從英國派來了,三個。一個教海關,一個教銀行,一個教會計。教材是英文的,學生從各寨招了五十人,有中國人,有安南人。他們能學會嗎?”
石琰看著那些教官。“能。學不會就練,練不會就問,問不會就再看。英國人教的,他們學。英國人練的,他們練。英國人管的,他們聽。可有一條——他們只聽英國教官的,不聽英國政府的。海關、銀行、稅收,是北越自治領的命脈。命脈,不能交給外人。英國人教,中國人學。學成了,中國人管。這是規矩。”
臘月廿九。河內新城工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