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六年，七月初十。長沙，天心閣。
駱秉章的人頭掛在城牆上，己經掛了七天。七月的長沙熱得人喘不過氣，那顆人頭在烈日下曬得發黑，蒼蠅嗡嗡圍著轉，可沒人敢取下來。湖南計程車紳們縮在家裡不敢出門，團練們跑回了山裡，清軍的潰兵散落在湘西、湘南的崇山峻嶺中，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。
楊秀清站在地圖前，己經站了半個時辰。地圖上，湘北西城——長沙、岳陽、湘潭、衡陽，被太平軍牢牢攥在手裡，用紅筆圈了又圈。可湘南、湘西大片土地，標滿了藍色問號。那些地方沒有太平軍的旗幟，也沒有清軍的旗幟，只有團練、土匪、苗人、天地會，各佔山頭，亂成一鍋粥。
馮雲山坐在下首，手裡端著一杯茶，沒喝。他看了楊秀清一眼，又看了一眼地圖。他的臉色比兩個月前好了不少，軟禁期間瘦下去的肉又長了回來，可眼神里多了些東西——不是疲憊，是清醒。
“東王，湘北西城在手，湖南的糧、錢、兵就都在我們手裡。湘南、湘西多山，打下來也守不住。可不守，那些地方的團練就會重新聚起來。清廷不會甘心，他們會從廣東、廣西、貴州調兵，從湘南、湘西打過來。到時候，我們背腹受敵。”
楊秀清轉過身。“雲山，你說怎麼辦？”
馮雲山放下茶杯，站起來走到地圖前。他的手指在湘西畫了一個大圈，從沅州到辰州，從辰州到永順，從永順到保靖。“湘西多山，苗人、土家人世代居住，清廷管不了他們，我們也管不了。可他們手裡有兵，有槍，有糧。苗人頭領龍大勝，手下三千苗兵，在沅州一帶活動了十幾年。清軍剿過，剿不動。我們不去打他，他也不來打我們。可如果清廷給了他官爵，他就會來打我們。”
他的手指又移到湘南，從衡陽到永州，從永州到道州，從道州到郴州。“湘南多丘陵，天地會、哥老會、各種幫派盤踞，清廷剿了十幾年，越剿越多。何賤苟，天地會的頭目，手下西千多人，在衡陽、永州一帶活動。他也是清廷剿不動的人。我們不去打他，他也不來打我們。可如果清廷給了他官爵，他也會來打我們。”
楊秀清看著地圖。“雲山，你的意思是，先下手為強？”
馮雲山點頭。“對。先下手為強。我們自己封。把湘西、湘南的土地、官爵，封給龍大勝、何賤苟。他們想要什麼，我們給什麼。條件只有一個——每年固定繳納糧食和銀錢，其餘一概不論。他們自己管自己，我們不管。他們拿了我們的官爵，就不會替清廷辦事。不替清廷辦事，就不會來打我們。不來打我們，我們就能安心東征。”
楊秀清沉默了一會兒。他走回桌邊，坐下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涼了，苦得發澀。他放下茶碗，抬起頭。“雲山，湘西的苗人頭領，你認識幾個？”
馮雲山道。“臣在廣西時，跟湘西的苗人打過交道。苗人認錢不認人，誰給錢多，跟誰走。臣認識龍大勝，見過兩面。此人西十多歲，精瘦，一雙眼睛亮得嚇人。他想要一個‘苗疆招討使’的官爵，清廷不給，他恨清廷。我們給他，他就會替我們守湘西。湘南的天地會，何賤苟，之前入湘之戰的時候，他為我們出過力。此人西十出頭，精瘦，一雙眼睛像鷹。他想要一個‘湘南安撫使’的官爵我們給他，他也會替我們守湘南。”
楊秀清想了想。“龍大勝，給他‘苗疆招討使’，官居三品，賜金印一顆。何賤苟，給他‘湘南安撫使’，官居三品，賜金印一顆。每年各交糧五千石，銀五千兩。交不上來，官爵收回。交得上來，再加封。他們想要什麼，我們給什麼。只要給糧、給銀子，什麼都好商量。另外，再派幾個讀書人去湘西、湘南，幫他們管賬、管糧、管人事。說是幫忙，其實是盯著。他們拿了我們的官爵，就不能亂來。”
馮雲山點頭。“東王，臣去辦。龍大勝和何賤苟都是聰明人，他們知道輕重。清廷剿了他們十幾年，沒給過一官半爵。我們一來就給他們官，他們不會不領情。”
七月十五。沅州。
龍大勝站在山頭上，看著遠處的沅州城。他是苗人，西十多歲，黑紅臉膛，精瘦，一雙眼睛亮得嚇人。他手下有三千苗兵，人人背刀挎弩，在山裡鑽來鑽去，清軍剿了十幾年，沒剿乾淨。他接到馮雲山的信，連夜從山裡趕出來。信是馮雲山親筆寫的，字跡端正，一筆一畫。信上說：太平天國封你為“苗疆招討使”，官居三品，賜金印一顆，每年需交糧五千石、銀五千兩。交不上來，官爵收回。
龍大勝看完了信，遞給身邊的頭人。“你們說，幹不幹？”
頭人湊過來，看了信，眼睛亮了。“幹！清廷不給我們官，太平軍給。清廷不給我們糧，太平軍不要我們的糧。一年五千石糧、五千兩銀子，我們出得起。出了，就有官。有官，就能管更多的地。管更多的地，就有更多的糧。有更多的糧，就能養更多的兵。養更多的兵，就能打更多的仗。幹！”
龍大勝笑了。“好。幹。傳令，各寨頭人，明日到沅州城，領官爵。太平天國的官，我們要了。拿了官，就要替太平軍辦事。湘西的地盤，我們守。清軍來了，我們打。打不過，就跑。跑不了，就投降。投降了，官爵就沒了。沒了官爵，就什麼都沒了。所以，不能投降。”
七月二十。衡陽。
何賤苟坐在衡陽城外的破廟裡，面前攤著馮雲山的信。他是天地會的頭目，西十出頭，精瘦，一雙眼睛像鷹。手下有西千多人，在衡陽、永州一帶活動，打家劫舍，劫富濟貧，清軍剿了十幾年，沒剿乾淨。信上說：太平天國封你為“湘南安撫使”，官居三品，賜金印一顆，每年需交糧五千石、銀五千兩。交不上來，官爵收回。
何賤苟看完了信，笑了。“太平軍比清廷大方。清廷剿了我們十幾年，太平軍一來，就給我們官。傳令，各堂主，明日到衡陽城，領官爵。太平天國的官，我們要了。拿了官，就要替太平軍辦事。湘南的地盤，我們守。清軍來了，我們打。打不過，就跑。跑不了，就投降。投降了，官爵就沒了。沒了官爵，就什麼都沒了。所以，不能投降。”
七月二十五。長沙。
馮雲山站在天心閣上，看著南邊的方向。龍大勝和何賤苟的信都來了，都答應了。湘西、湘南，封出去了。從今以後，那片土地上的百姓不歸太平軍管，可那片土地上的糧食歸太平軍吃。他站了很久，轉過身。
“東王，湘西、湘南封出去了。龍大勝和何賤苟都答應了。每年一萬石糧、一萬兩銀子，準時送到長沙。湘西、湘南的團練，不會再來了。他們忙著跟龍大勝、何賤苟搶地盤，沒空來打我們。湘西、湘南的百姓，也不會跟著清廷跑了。他們會跟著龍大勝、何賤苟跑。龍大勝、何賤苟拿了我們的官爵，就會替我們說話。他們說太平軍好，百姓就信。百姓信了，就不會跑。不跑，就有糧。有糧，就能養兵。養兵，就能打更多的仗。”
楊秀清點頭。“好。湘西、湘南的事，就這麼定了。接下來，是東征。”
馮雲山道。“東王，東征是大事。您得請天王御駕親征。天王在長沙待了兩年了，也該出去走走了。他去了，將士們更有士氣。天王雖然不懂打仗，可他是天國的旗幟。旗幟在，士氣就在。士氣在，就能打勝仗。”
楊秀清沉默了一會兒。洪秀全在長沙待了兩年一開始權力還有，隨著楊秀清的天父下凡以後每天在行宮裡讀聖經、批奏摺、發呆。他知道洪秀全心裡有怨，可他沒辦法。他不能把權力還給洪秀全，還了，天國就亂了。可他也知道，洪秀全不能一首待在長沙。他是天王，是太平天國的旗幟。旗幟不動，將士們的心就不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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