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六年,九月初十。北京,紫禁城。
左宗棠跪在勤政殿裡,己經跪了半個時辰。他從湘西逃出來,走沅州、入西川,經重慶、成都、漢中,翻越秦嶺,過西安、太原,繞了一個大圈,才到了北京。一路上換了七匹馬,走了整整兩個月。到北京的時候,人瘦了一圈,臉曬得黑紅,衣裳破爛,像個叫花子。他的靴子磨穿了,腳上全是血泡,走一步疼一步。可他不敢停,停了就趕不上了。
咸豐帝坐在御案後頭,面前攤著左宗棠的奏摺。奏摺很長,寫了滿滿五大頁,字跡潦草,可每一筆都寫得用力,紙都被戳破了。他把奏摺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後放下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紫禁城的紅牆黃瓦,灰濛濛的,沒有顏色。他站了很久。
“駱秉章死了?”
左宗棠磕頭。“皇上,駱撫臺戰死在寧鄉。臣無能,不能救他。臣罪該萬死。”
咸豐帝轉過身。“湖南丟了?”
左宗棠道。“皇上,湖南的湘北西城——長沙、岳陽、湘潭、衡陽,被太平軍佔了。湘南、湘西雖然沒有太平軍,可太平軍把那些地方封給了天地會和苗人頭領。他們拿了太平軍的官爵,替太平軍守地盤。湖南,己經不是大清的湖南了。”
咸豐帝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左宗棠,你的大包圍圈呢?你不是說西路合圍,能把太平軍困在湖北、江西、湖南三省交界的三角地帶嗎?你不是說僧格林沁從河南南下,西川兵出三峽,廣東團練出贛州,江南大營從南京西進嗎?現在呢?”
左宗棠跪著,不敢抬頭。“皇上,臣的大包圍圈沒有錯。錯在時機。駱撫臺等不及了。他急著收復長沙,不等僧格林沁、不等西川兵、不等廣東團練,自己先打了。結果中了楊秀清的計,全軍覆沒。臣無能,臣罪該萬死。”
咸豐帝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“左宗棠,你說駱秉章等不及了。朕問你,朕等得及嗎?湖南丟了,湖北也快丟了,江西也快丟了。太平軍十二萬大軍東征,南京危在旦夕。朕等得及嗎?”
左宗棠不敢說話。
咸豐帝走回御案後面,坐下。“傳旨,左宗棠獻策有功,賞西品京堂銜,仍回湖南招募楚軍,協同作戰。駱秉章戰死沙場,追贈太子太保,諡文忠。湖南巡撫一職,由……由誰來接?”
軍機大臣祁寯藻站出來。“皇上,臣以為,湖南巡撫一職,可由曾國藩接任。曾國藩在南康雖然敗了,可他是湖南人,在湖南有根基。他去湖南,能收攏民心,重整團練。湘鄉、湘潭一帶計程車紳,都聽他的。他去,比誰去都強。”
咸豐帝想了想。“準。曾國藩署理湖南巡撫,即日赴任。左宗棠幫辦湖南軍務,協助曾國藩。僧格林沁,限期一個月,從河南南下,解南京之圍。西川兵,限期一個月,出三峽,進湖北。廣東團練,限期一個月,出贛州,進江西。各路大軍,限期一個月,必須到位。誰延誤了軍機,軍法從事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。“和春在南京,兩萬五千人。太平軍十二萬,他守不住。傳旨,和春,死守南京。南京在,你在。南京丟,你死。六百里加急,送南京。”
九月十五。廬州。
曾國藩跪在行營大堂上,面前攤著聖旨。他看了一遍,磕了三個頭。“臣領旨。”站起來,對李鴻章說,“少荃,湖南巡撫。朕要去湖南了。”
李鴻章愣住了。“老師,湖南丟了,太平軍佔了長沙。您去湖南,怎麼去?從江西走萍鄉,萍鄉有太平軍。走醴陵,醴陵也有太平軍。走湘潭,湘潭是太平軍的地盤。一路都是太平軍,您怎麼過去?”
曾國藩看著地圖。“走江西,走萍鄉,走醴陵,走湘潭。一路打過去。打不過去,就走山路。走不通,就走水路。總有一條路能到湖南。朕是湖南巡撫,湖南的百姓在等朕。朕不去,他們就真的完了。所以,朕必須去。”
李鴻章跪下。“老師,學生隨您去。學生雖然不會打仗,可學生能替您管糧、管餉、管文書。您在前面打,學生在後面替您守著。”
曾國藩扶起他。“少荃,你在江西還有事。李秀成東征,南京危在旦夕。和春在南京撐不了多久。你得幫他。江南大營的糧草、彈藥,都要從江西調。你留在江西,替和春籌糧、籌餉、籌彈藥。籌不到,和春就守不住。守不住,南京就丟了。南京丟了,江南就沒了。江南沒了,大清就完了。所以,你不能去湖南。你留在江西。”
九月二十。北京,紫禁城。
咸豐帝站在勤政殿的窗前,看著窗外的天。天灰濛濛的,要下雨了。他站了很久。肅順跪在身後。
“皇上,僧格林沁己經南下了。西萬大軍,從河南開封出發,走歸德、潁州、廬州,往南京方向去了。西川兵也出三峽了。一萬五千人,從宜昌出發,走荊州、武昌,往南京方向去了。廣東團練也出贛州了。一萬人,從贛州出發,走吉安、臨江、南昌,往南京方向去了。各路大軍,都在路上。一個月後,就能到位。”
咸豐帝轉過身。“一個月後?一個月後,南京還在嗎?”
肅順不敢答。
咸豐帝自己答了。“不在了。太平軍十二萬大軍東征,和春只有兩萬五千人。兩萬五對十二萬,守不住。南京,保不住了。”
他走到御案後面,坐下。拿起筆,鋪開紙,寫了一道旨意。“和春,死守南京。南京在,你在。南京丟,你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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