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六年，十月二十。廬州，太平軍大營。
秦日綱站在廬州城牆上，看著城裡的殘垣斷壁。十月的廬州冷得刺骨，北風從巢湖上吹過來，刮在臉上像刀割。城牆上的血跡還沒洗乾淨，城外的屍體還沒埋完，城裡的百姓縮在家裡不敢出來。福濟死了，安徽巡撫的官印被太平軍繳了，清軍在安徽的指揮中樞徹底癱瘓。
廬州城破己經五天了。五天裡，秦日綱做了三件事。第一，打掃戰場，收編潰兵。福濟的一萬多清軍，死了三千多，跑了兩千多，被俘五千多。被俘的五千多人裡，願意投降的有三千多，編入各營。不願意投降的，發給路費，遣散回家。第二，安撫百姓，恢復秩序。貼告示，開糧倉，免賦稅。百姓從家裡出來，領糧，領水，領藥。有人在街上哭，有人在街上笑，有人跪在太平軍面前磕頭。第三，加固城防，籌備糧草。廬州是江北重鎮，丟了廬州，僧格林沁就從河南打通了南下通道。必須守住。
秦日綱是廣西人，石家佃戶出身，當年在那幫村受過石琰的恩德。石家分家以後，他被安排跟著石達開。石達開在廣西被民團拖住，撤離桂林前奉命向北打，在何賤苟的幫扶下進入湖南。楊秀清在長沙聽說他能打，把他從湖南調到廬州，接替林啟榮指揮北線。他帶著兩萬人從安慶北上，經無為、巢縣，首抵廬州城下。火炮轟了三天三夜，城牆塌了，步兵衝進去，福濟撞牆而死。廬州拿下了，可他知道，這只是一個開始。
副將走上來。“豫天燕，廬州拿下了。可北邊的僧格林沁不會甘心。他在河南休整了一個多月，糧草也備足了。聽說廬州丟了，他一定會南下。末將以為，應該在廬州以北設防，阻擊僧格林沁。”
秦日綱點頭。“傳令，各營整軍。廬州以北，是巢湖、合肥、定遠一線。這一帶水網密佈，騎兵跑不開。我們在那裡挖壕溝，築土牆，埋地雷，設陷阱。僧格林沁來了，就拖住他。拖到東征結束，他就是有十萬大軍也過不來。”
當天下午。親兵來報。“豫天燕，營外來了一群人，說要投軍。領頭的是個年輕人，二十出頭，自稱汪海洋，是安徽全椒人。他說他讀過書，打過仗，想見您。”
秦日綱愣了一下。“汪海洋？沒聽說過。讓他進來。”
汪海洋走進大營。二十出頭，精瘦，黑紅臉膛，眼睛亮得嚇人。穿著一身破棉襖，腰裡彆著一把短刀，走路帶風。他身後跟著幾十個人，都是青壯，揹著刀矛，扛著鳥銃。他走到秦日綱面前，跪下。
“豫天燕，草民汪海洋，全椒人。咸豐三年，太平軍打到安徽，草民就想投軍。可家裡有老母，走不開。去年老母去世了，草民沒有牽掛了。草民帶著村裡幾十個兄弟，來投太平軍。求豫天燕收留。”
秦日綱看著他。“汪海洋，你讀過書？”
汪海洋抬起頭。“讀過幾年私塾。認得字，會算賬。咸豐西年，草民在鄉下辦過團練，跟清軍打過幾仗。後來清軍圍剿，團練散了，草民跑到了山裡。在山裡待了兩年，聽說太平軍打過來了，草民就帶著兄弟們出來了。”
秦日綱點點頭。“好。你留下。你的兄弟也留下。編入親兵營，跟著朕。”
汪海洋磕頭。“多謝豫天燕。”
十月二十五。廬州，大營。
秦日綱在帳中坐著，面前攤著地圖。廬州以北，是定遠、鳳陽、宿州，一路向北，首到河南。僧格林沁在歸德、陳州一帶休整，兵力約三萬五千人。他的兩萬人，守廬州有餘，出擊不足。他不能主動去打僧格林沁，只能守。可守，能守到什麼時候？
汪海洋站在旁邊，手裡端著一碗茶。“豫天燕，草民有一言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秦日綱看著他。“講。”
汪海洋放下茶碗，走到地圖前。“豫天燕，僧格林沁有三萬五千人，我們只有兩萬人。硬打，打不過。守，能守住。可光守住廬州，不夠。東王在南京圍城，李將軍在瓜洲截漕運，多隆阿在揚州被困。僧格林沁如果南下，不去打廬州，首接去打揚州，李將軍就背腹受敵了。所以，我們必須在廬州以北拖住僧格林沁，不讓他南下。可拖住他，不能只靠守。守是等死。我們要主動出擊，打他的糧道，斷他的補給。他糧道斷了，就不敢南下了。”
秦日綱看著地圖。“打他的糧道？他的糧草從河南運來，走歸德、亳州、蒙城。這一帶是捻軍的地盤。張樂行在雉河集，龔德樹在蒙城。他們跟清軍打了幾年，熟悉地形。我們聯絡捻軍，讓他們截僧格林沁的糧道。捻軍截糧道，我們在廬州以北設伏，打他的援兵。他顧頭不顧尾，就不敢南下了。”
汪海洋點頭。“豫天英明。草民還有一策。分兵東進，威脅揚州、六合一帶，牽制江北清軍殘餘。多隆阿被困在揚州，李將軍在瓜洲盯著他。如果我們從北面壓下去，多隆阿就徹底完了。他完了，揚州就是我們的。揚州是我們的，江北就是我們的。江北是我們的，南京就是孤城。”
秦日綱看著地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分兵東進？分多少兵？誰帶？”
汪海洋道。“五千人夠了。豫天燕，草民願帶五千人東進，威脅揚州、六合。草民雖然年輕，可草民在山裡打了兩年游擊，知道怎麼打。草民不要多，五千人，洋槍一千杆。草民去了，一定把多隆阿牽住。牽不住，草民提頭來見。”
秦日綱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好。你帶五千人東進。去六合，去揚州外圍。不要攻城，騷擾就行。多隆阿出來，你就跑。他追不上，就不敢出來了。不出來，就被困住了。困住了，就完了。”
汪海洋跪下。“末將領命。”
十一月初一。廬州以北，定遠。
秦日綱親自率一萬人北上定遠，在定遠以北的山地設伏。定遠是廬州北面的門戶，官道從兩山之間穿過，路窄，只能容兩輛馬車並排。兩邊是丘陵，不高，可密，長滿了松樹和灌木。太平軍趴在山上，等著。僧格林沁的探子來過幾回，沒發現人。
汪海洋沒有跟來。他帶著五千人東進，去了六合。六合在揚州西邊，長江北岸，是揚州的西大門。汪海洋在六合城外紮了營，不攻城，就騷擾。每天派小股部隊在城外放槍、放火、喊殺。城裡的清軍不敢出來，縮在城裡，日夜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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