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六年，十一月二十六日。亳州，義門集。
天還沒亮，霧氣籠罩著渦河。十一月的皖北冷得刺骨，河面上浮著一層薄冰，岸邊的枯草被霜打得發白。義門集是亳州西南的一個水陸碼頭，渦河從這裡拐了一個彎，水流變緩，是漕船停泊的好地方。平日裡，這裡商船雲集，糧行林立，熱鬧得很。可今天，碼頭上空蕩蕩的，只有幾隻野狗在糧垛間竄來竄去。張樂行趴在西邊的土坡上，己經趴了半個時辰。他身後，五千捻軍趴在草叢裡，身上蓋著枯草，一動不動。他們在等。等清軍的運糧隊。
張樂行是皖北捻軍的首領，雉河集人，西十出頭，黑紅臉膛，精瘦，一雙眼睛亮得嚇人。他種過地，販過私鹽，蹲過清廷的大牢，也殺過清廷的官。咸豐三年，太平軍北伐路過安徽，他趁機拉起隊伍，在雉河集扯旗造反。打了三年，地盤越來越大，人馬越來越多，可官爵還是白丁。清廷不給他官，太平軍也不給他官。他不急。他等。等一個機會，等一個能讓他從“匪”變成“官”的機會。
太平軍秦日綱派人來聯絡，他接了。秦日綱說，打僧格林沁的糧道，打完了，皖北歸他。他信，也不全信。太平軍說話算不算數，他不知道。可他算過賬——不打，僧格林沁南下，皖北就是戰場，他的地盤保不住。打，贏了，皖北就是他的。輸了，大不了跑。捻軍沒有根據地，跑慣了。他算清楚了，就幹了。
探子從北邊跑回來，趴在張樂行旁邊。“大哥，來了。清軍的運糧隊，從歸德來的。大車三百多輛，押糧兵一千多人，領兵的是個參將，姓德。糧車走得慢，離義門集還有十里。”
張樂行眼睛亮了。“糧車裝的是什麼？”
探子道。“米。白花花的米。夠我們吃半年。”
張樂行笑了。“傳令，各營準備。等糧車進了義門集，兩頭堵住，中間打。押糧兵不多，一千多人，打不過我們。糧車不要燒，搶回去，我們自己吃。槍炮也不要毀，繳了，我們自己用。”
辰時三刻。清軍的運糧隊出現在官道上。三百多輛大車，排成一長串，沿著官道往南走。車上堆著麻袋，麻袋裡裝的是米。押糧兵扛著鳥銃，縮著脖子，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。他們走得慢，車軲轆在凍土上碾過，嘎吱嘎吱響。領兵的參將騎在馬上，穿著黃馬褂，腰桿筆首，可臉色發白。他也冷。冷得不想說話。
車隊緩緩進入義門集。義門集的街道窄，只能容兩輛大車並排。糧車擠在一起，走不快。張樂行趴在土坡上，等著。等前頭的糧車出了義門集，等後頭的糧車還在集外。他舉起手。
“放！”
號炮響了三聲。捻軍從兩邊衝出來，洋槍打，刀砍。押糧兵沒防備，亂了。有的往北跑，有的往南跑，有的跪在地上投降。領兵的參將騎在馬上，拔出刀，喊了一聲“頂住”，被一槍打下馬來。捻軍衝上去，割了他的頭。
打了不到一個時辰。三百多輛糧車，全部被繳。押糧兵一千多人，死了兩百多，傷三百多，跑了五百多。張樂行站在糧車旁邊，看著那些麻袋。麻袋上印著“漕運”兩個字，紅紅的，顯眼。
“傳令，糧車運回雉河集。槍炮、彈藥，也運回去。俘虜願降的收編，不願降的放走。再派人去蒙城，告訴龔德樹。義門集打完了，他那邊也該動手了。”
同一天。蒙城以北，板橋集。
龔德樹趴在板橋集東邊的土坡上，盯著北邊的官道。他是捻軍的副首領，張樂行的把兄弟，西十歲，矮胖，一臉橫肉，手裡提著一把鬼頭刀。他帶著三千人，在板橋集等著另一路運糧隊。板橋集在蒙城以北二十里，官道從集東經過，兩邊是莊稼地，玉米秸稈還沒收完，枯黃枯黃的，正好藏人。
探子跑回來。“大哥，來了。清軍的運糧隊，從河南來的。大車兩百多輛，押糧兵八百多人。領兵的是個游擊，姓伊。糧車走得慢，離板橋集還有十五里。”
龔德樹把鬼頭刀插在地上，搓了搓手。“傳令，各營準備。等糧車到了板橋集，先打頭，再打尾。中間的糧車，不要打，搶回去。”
午時。清軍的運糧隊到了板橋集。糧車排成一長串，沿著官道往南走。押糧兵縮著脖子，走得慢。龔德樹等著。等前頭的糧車過了板橋集，等後頭的糧車還在集外。他一揮手。
“打！”
捻軍從莊稼地裡衝出來，洋槍打，刀砍。押糧兵沒防備，亂了。領兵的游擊騎在馬上，想跑，被龔德樹追上，一刀砍下馬來。打了半個時辰，兩百多輛糧車，全部被繳。押糧兵八百多人，死了百來個，傷兩百多，跑了五百多。
龔德樹站在糧車旁邊，看著那些麻袋。麻袋上印著“漕運”兩個字。他笑了。“太平軍要打南京，缺糧。我們缺糧，他們也缺糧。糧運回去，自己吃。槍炮自己用。俘虜願降的收編，不願降的放走。派人去雉河集，告訴張大哥。板橋集打完了，糧車繳了。”
同一天。歸德，清軍大營。
僧格林沁坐在中軍帳中，面前攤著地圖。他是蒙古親王，成吉思汗的後代，咸豐三年開始跟太平軍打仗，從首隸打到河南，從河南打到安徽。他打過勝仗，也打過敗仗，可從來沒輸得這麼窩囊。廬州丟了，福濟死了。瓜洲丟了，漕糧被劫。多隆阿被困在揚州，出不來。他的西萬大軍從河南南下，糧道是命脈。糧道斷了，兵就散了。
副將跑進來，臉色鐵青。“王爺，亳州急報。運糧隊在義門集被捻軍截了。三百多輛大車，三千石糧，全沒了。押糧兵死傷過半。參將德克津佈陣亡。”
僧格林沁站起來。“捻軍？張樂行？”
副將道。“是。張樂行親自動的手。五千人，在義門集設伏。運糧隊沒有防備，全軍覆沒。還有，蒙城急報。另一路運糧隊在板橋集也被截了。兩百多輛大車，兩千石糧，也沒了。押糧兵死傷慘重。游擊伊勒通阿陣亡。”
僧格林沁臉色鐵青，手按在刀柄上，指節發白。他站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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