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六年，十一月二十七日。池河鎮。
天還沒亮，霧氣籠罩著山谷。十一月的皖北冷得刺骨，官道兩邊的枯草上結了一層白霜，踩上去嘎吱嘎吱響。池河自北向南流過，河水渾黃，流速不快，河面上浮著一層薄冰。官道沿著河西岸走，從兩山之間穿過。路窄，只能容兩輛馬車並排。兩邊是丘陵，不高，可陡，長滿了松樹和灌木。太平軍趴在山上，一動不動。
汪海洋趴在西邊的山坡上，左臂墊著一塊石頭，眼睛盯著北邊的官道。他的身後，一千精兵趴在草叢裡，身上蓋著枯草和樹枝。火藥桶埋好了，蒺藜撒好了，絆馬索拉好了。他己經在山上趴了一夜。昨夜三更，他帶著人摸黑從山後繞過來，沿著一條幹涸的河溝爬到了清軍後路的位置。那條河溝是打柴人踩出來的，只有本地人才知道。他帶人去勘察的時候發現了這條路，現在用上了。火藥桶埋在官道兩邊的灌木叢裡，用香引火。香的燃燒速度是每時辰西寸，他算好了時間，等清軍的輜重車隊走到這裡，香正好燒到盡頭。
僧格林沁的大軍從歸德南下，前鋒是陝甘馬隊，八千騎兵，多隆阿的舊部。中軍是僧格林沁親率，兩萬步兵、一萬騎兵。後軍是糧草輜重，一萬民夫、三千護糧兵。全軍西萬餘人，浩浩蕩蕩，往南走。前鋒走得快，中軍走得慢，後軍走得更慢。前鋒到了池河鎮，後軍還在幾十裡外。秦日綱要打的，就是這個時間差——前鋒進伏擊圈，後軍還沒到，兩頭脫節。打掉了前鋒，中軍就慌了。慌了，就不敢南下了。
辰時三刻。霧氣散了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，照在官道上，亮晃晃的。官道上，清軍的騎兵正在往南走。八千騎兵，排成一長串，沿著官道往南走。馬跑得快，隊伍拉得長。前頭己經到了池河鎮，後頭還在十幾裡外。馬蹄聲震天，地都在抖。騎兵穿著棉甲，戴著皮帽，揹著弓，腰裡彆著刀。他們是清軍裡最能打的，可他們不熟南方地形。安徽的山地，不是陝甘的草原。路窄，馬跑不開。山陡，騎兵展不開。
汪海洋趴在山坡上，看著那些騎兵走進伏擊圈。他的位置在西邊丘陵的南段，正對著官道上最窄的那一段。路寬不到兩丈，兩邊都是灌木叢。火藥桶就埋在灌木叢裡，每隔十步一個，一共埋了五十多個。引信用的是香，掐好了長度，等清軍輜重車隊經過時引爆。
他等著。
巳時。清軍的前鋒全部進入了伏擊圈。前頭到了池河鎮南邊的路口，後頭還在池河鎮北邊的山口。八千騎兵，擠在十幾里長的狹谷裡，進不得，退不得。秦日綱站在東邊的望敵臺上，看著那些騎兵。他舉起手。
“舉火！”
親兵把火把舉過頭頂，揮舞了三下。火光在冬日的陽光下不太顯眼，可各路人馬都看見了。
號炮響了。轟——轟——轟——三聲號炮，震得山谷迴響。太平軍三面齊發，左路餘廷璋的兩千人從東邊山地衝下來，右路塗鎮興的兩千人從西邊丘陵衝下來，中路秦日綱親率的六千人從正面壓過去。洋槍隊排成三排，前排跪姿、後排立姿，輪番射擊。砰砰砰砰——槍聲像過年的鞭炮，一刻不停。
清軍騎兵亂了。路窄，馬跑不開。騎兵擠在一起，前頭的想往前跑，後頭的想往後跑，誰也動不了。洋槍打過來，人倒下去，馬也倒下去。後面的馬踩著前面的屍體，繼續往前衝。衝幾步，又倒下去。
汪海洋沒有動。他在等。等清軍的輜重車隊。
午時。清軍的輜重車隊到了。三百多輛大車，排成一長串，沿著官道往南走。車上堆著糧袋、彈藥箱、帳篷、鍋碗瓢盆。押糧兵三千人，扛著鳥銃，縮著脖子，走得慢。他們不知道，前鋒己經被圍了。他們不知道，火藥桶就埋在路邊的灌木叢裡。
汪海洋看著那些大車走進火藥桶的埋設區。第一輛，第二輛，第三輛……他等著。等大車走到火藥桶最密集的那一段。他舉起手。
“放火！”
身邊的親兵點燃了引火索。引火索是用火藥浸泡過的麻繩，燒得快。火光沿著引火索竄過去，點燃了埋在灌木叢裡的火藥桶。
轟——轟——轟——
火藥桶一個接一個爆炸，火光沖天，煙塵瀰漫。清軍的輜重車隊被炸得七零八落，大車翻了，糧袋炸飛了，彈藥箱炸開了。押糧兵被炸死炸傷一片，剩下的往北跑，往南跑，往東跑，往西跑。馬驚了，拉著大車亂竄，撞在一起，車翻馬仰。
汪海洋站起來。“衝！”
一千精兵從西邊丘陵衝下去，洋槍打，刀砍。清軍的押糧兵沒打過仗，槍一響就亂了。跑得快的，跑了。跑得慢的，死了。跪下的，投降了。打了不到一個時辰，輜重車隊全軍覆沒。三千押糧兵，死了五百多，傷了一千多，跑了一千多。三百多輛大車，被炸燬了大半，剩下的被太平軍繳了。
汪海洋站在官道上，看著那些炸燬的大車、散落的糧袋、滿地的屍體。他的左臂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，血順著手臂往下流，滴在地上，紅紅的。他撕下一塊衣襟，纏住傷口，紮緊。疼，可他顧不上。
“傳令，各營整軍。輜重車隊打完了，回頭打前鋒。前鋒八千騎兵被困在山谷裡，跑不了。我們回去，從後面打。前後夾擊，他一個也跑不了。”
申時。太平軍前後夾擊。汪海洋的一千精兵從南邊打過來，秦日綱的主力從北邊壓過去。清軍騎兵被困在十幾里長的狹谷裡，前有強敵，後有追兵，左有山，右有河。洋槍從兩邊山上打下來，子彈像下雨。騎兵想衝，衝不出去。想退，退不回來。想跑，跑不了。
打了兩個時辰。天黑了。太平軍點起火把，繼續打。清軍騎兵想趁著夜色突圍，可路窄，馬跑不開。火把照得通亮，洋槍打得準。衝一次，死一片。衝兩次，死兩片。衝三次，不敢衝了。
汪海洋的左臂己經麻木了。血把布條浸透了，又凝固了，粘在傷口上，一動就疼。可他不能停。他帶著一千精兵，堵在南邊的路口。清軍騎兵想從南邊跑，他就打。打退了，清軍往北跑。北邊有秦日綱的主力，也打。打來打去，清軍被壓縮在幾里長的山谷裡，無處可逃。
他站在路口，手裡舉著火把，對著那些潰兵喊。“放下刀槍，投降不殺！太平軍分地，不分俘虜！投降了，有地種！不投降，死路一條！”
有人降了。一個，兩個，十個，百個。騎兵從馬上下來，扔了刀，跪在地上。汪海洋看著那些人，轉過身。“傳令，俘虜押到後頭去。願意降的收編，不願意降的放走。不要殺。殺了，下次就沒人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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