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六年，十二月初十。歸德，清軍大營。
僧格林沁站在地圖前，己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。十二月的歸德冷得刺骨，北風從黃河故道上吹過來，颳得營帳獵獵作響。帳中點著炭盆，可熱氣升不起來，冷颼颼的。他裹著貂皮大氅，手縮在袖子裡，可還是覺得冷。不是身上冷，是心裡冷。
池河之敗，己經過去十二天了。十二天裡，他做了三件事。第一，收攏潰兵。前鋒八千騎兵，跑回來的不到一千。加上中軍、後軍，全軍還有兩萬八千餘人。可這兩萬八千人計程車氣，己經垮了。第二，籌措糧草。糧道被捻軍截斷後，歸德城裡的存糧只夠吃半個月。他派兵去周邊州縣徵糧，可河南連年災荒，百姓自己都吃不飽，哪有餘糧給軍隊？第三，向朝廷求援。他連發三道奏摺，說明池河之敗的緣由，請求朝廷撥付糧餉、調撥援兵。可奏摺發出去十二天了，一道迴音也沒有。
副將常星阿站在旁邊，大氣不敢出。他在芡河渡口被捻軍龔德樹阻擊了整整一天，兩千騎兵死傷五百多，沒能渡過河去。僧格林沁沒有責罰他，可也沒有給他好臉色。
“王爺，糧草只夠吃七天了。七天後，大軍就要斷糧了。末將己經派人去陳州、許州徵糧，可那些地方的糧倉也快空了。百姓自己都吃不飽，哪有餘糧給軍隊？末將還派人去開封，向河南巡撫求援。河南巡撫英桂說，本省存糧只夠維持三個月，調給大軍，河南就要餓死人。他不肯給。”
僧格林沁轉過身。他五十多歲，黑紅臉膛，絡腮鬍子，一雙眼睛亮得嚇人，可此刻那雙眼睛裡全是血絲。他己經在帳中坐了三天三夜，沒合過眼。
“英桂不肯給？他是河南巡撫，本官是欽差大臣。本官奉旨剿匪，他敢不給？”
常星阿低著頭。“王爺，英桂說，朝廷有旨意，各省存糧優先保障本省。河南連年災荒，百姓餓死無數，實在沒有餘糧。他說，請王爺體諒地方苦衷。”
僧格林沁一拍桌子。“體諒？本官體諒他，誰體諒本官？兩萬八千大軍，每天要吃多少糧？沒有糧，兵就散了。兵散了，誰來剿匪？匪不剿，河南就丟了。河南丟了，山東也保不住。山東保不住，首隸也危險。首隸危險了，北京還能安穩嗎？”
他喘了幾口氣，走回地圖前。地圖上，安徽、河南、江蘇三省犬牙交錯。廬州被太平軍佔了，安慶被太平軍佔了，蕪湖被太平軍佔了，太平府被太平軍佔了，瓜洲被太平軍佔了，揚州被太平軍圍著。清軍在江北的控制區，只剩下歸德、陳州、許州、開封等河南東部幾個府縣，以及山東南部、江蘇北部的零星據點。
“朝廷的援兵呢？本官發了三道奏摺，一道迴音也沒有。皇上到底是什麼意思？”
常星阿不敢答。他跪在地上，額頭貼著地面。
僧格林沁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起來。不怪你。是本官無能。池河一仗，本官不該分兵。不分兵，前鋒不會孤軍深入。不深入，不會被伏擊。不被伏擊，八千騎兵不會全軍覆沒。八千騎兵啊，那是本官練了三年的精銳。三年，說沒就沒了。”
他坐下來，端起桌上的茶碗。茶涼了，他也不換，一口喝了。
“王爺，還有一件事。捻軍張樂行在亳州、蒙城一帶活動越來越猖獗。他截了我們的糧道，還放話說，明年春天要聯合太平軍西進河南。汪海洋親自去雉河集跟他見了面，兩人喝了血酒，結了盟。太平軍給了他五百杆洋槍、一千匹戰馬、五千斤火藥。張樂行得了這些東西，如虎添翼。他手下本來只有幾千人，現在聚了上萬人。亳州、蒙城、渦陽一帶，全是他的地盤。官軍去了，他就跑。官軍走了，他又回來。打不散，趕不走。”
僧格林沁把茶碗放在桌上。“汪海洋？就是池河那個放火燒輜重的年輕人？”
常星阿道。“是。他是安徽全椒人，讀過書，辦過團練。太平軍打過來後，他投了秦日綱。池河一仗，他獻計獻策，親率精兵繞到後路，引爆火藥桶，焚燬輜重。秦日綱提拔他當了靖東將軍，楊秀清又加封他為燕殿春官丞相。此人年紀輕輕，可膽大心細，能打能謀。王爺，此人不可小覷。”
僧格林沁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年輕人，不知天高地厚。本官打了一輩子仗，什麼陣仗沒見過？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後生，能翻起什麼浪？傳令，各營整軍。糧草的事，本官想辦法。實在不行，就向百姓徵。徵不到，就搶。搶不到，就借。借不到，就想辦法。總不能讓兵餓著肚子打仗。”
十二月十五。歸德城外。
僧格林沁親自帶兵去周邊州縣徵糧。他帶著三千騎兵，從歸德出發，往南走了六十里，到了柘城。柘城是歸德府下屬的一個小縣，人口不多，田地貧瘠。知縣跪在城門口，捧著一本賬冊，手在抖。
“王爺，下官無能。柘城今年遭了旱災，莊稼顆粒無收。百姓餓死了幾百人，剩下的都在吃樹皮草根。縣裡的糧倉，早就空了。下官實在拿不出糧來。”
僧格林沁看著他。“拿不出來？本官兩萬八千大軍等著吃飯。你不給糧，本官的兵就要餓肚子。餓肚子的兵，怎麼打仗？不打仗，太平軍就要打過來。太平軍打過來，你們柘城的百姓也要遭殃。你給不給？”
知縣磕頭。“王爺，下官真的拿不出來。您就是殺了下官，下官也拿不出來。”
僧格林沁臉色鐵青。“傳令，搜。挨家挨戶搜。有糧的，交出一半。不交的，以通匪論處。”
三千騎兵衝進柘城，挨家挨戶搜糧。百姓哭喊著，跪在地上求饒。兵丁們不管，翻箱倒櫃，把糧食、雞鴨、豬羊全部搶走。有人反抗，被當場打死。有人逃跑，被追回來。柘城變成了一座哭城。
僧格林沁騎在馬上，看著那些被搶的百姓，臉上沒有表情。他知道這樣做不對，可他沒辦法。沒有糧，兵就散了。兵散了，江山就丟了。江山丟了，死的人更多。
十二月十八。歸德大營。
僧格林沁回到歸德，帶回來三千石糧。夠大軍吃三天。三天後，又要斷糧。他坐在帳中，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奏摺。他寫了一道又一道，懇請朝廷撥付糧餉、調撥援兵。他寫道：“臣僧格林沁跪奏：池河之敗，臣罪該萬死。然臣非怯戰，實糧草不濟、援兵不至。太平軍秦日綱部兩萬餘人據廬州，捻軍張樂行部萬餘人據亳州，兩股合流，聲勢浩大。臣所部僅兩萬八千餘人，糧草僅夠七日，彈藥僅夠半月。若無糧草、彈藥、援兵，臣恐難以支撐。懇請皇上速撥糧餉，速調援兵，以解燃眉之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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