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七年，西月二十八。香港，維多利亞港。
羅大綱站在船頭，手裡攥著一架單筒望遠鏡，盯著港口的洋船。西月末的香港己經熱了，海面上的水汽蒸騰起來，黏在臉上，悶得人喘不過氣。港口裡泊著幾十條洋船，桅杆如林，帆布雪白。英國人的軍艦泊在最外沿，炮口對著海面，黑洞洞的。
他從河內出發，先到海防，從海防到防城港，從防城港到香港，走了整整十天。他的水師船隊泊在港口外，幾十條戰船，桅杆上掛著北越自治領的旗——紅底黑字，一個“客”字。港英當局沒有阻攔，也沒有歡迎。他們知道羅大綱是北越自治領的人，也知道北越自治領跟英國人沒有過節。英國人只認錢，不認人。
羅大綱手裡有一封信，是石琰親筆寫的，給香港總督寶寧的。信上說：“羅大綱系北越自治領水師主將，赴港採購軍火，望貴方予以便利。”寶寧看了信，沒有說什麼，揮了揮手，放行了。羅大綱的船隊泊進了維多利亞港。
石琰在河內接見他的時候，己經是半個月前的事了。
羅大綱跪在石琰面前，磕了三個頭。“石公子，末將無能。廣東天地會被葉名琛打壓，危在旦夕。末將懇請石公子出手相助。”
石琰扶起他。“羅大哥，起來。不是我不幫你。是安南的事太多。防城港要建，鴻基的煤礦要挖，太原的鋼鐵廠要投產，河內的新城要蓋。我走不開。”
羅大綱站起來。“石公子，廣東天地會的事，不用您親自去。只要您給槍、給炮、給銀子，末將替您去。末將在廣東待過，認識天地會的人。陳開、李文茂、蘇三娘，末將都認識。末將去了，能幫他們。”
石琰看著他。“羅大哥，你去廣東，我不攔你。可有一條——不要以太平軍的名義去。太平軍在湖南搞聖庫、西館，把百姓嚇跑了。你在廣東提太平軍，天地會不信你。你以我的名義去。告訴他們，石琰在安南分地、建城、練新軍。他們信我，不信太平軍。”
羅大綱跪下。“末將領命。”
石琰又道。“還有，不要空手去。從鴻基調一批槍、炮、彈藥，從防城港裝船，走海路到香港。香港是英國人的地盤，清廷管不著。到了香港，再轉船到廣州外海。天地會的人在那裡接應。槍、炮、彈藥，給他們。讓他們在廣州鬧起來。鬧起來，葉名琛就顧頭不顧尾。顧頭不顧尾，三哥在廣西就好打了。”
羅大綱站起來。“石公子，末將還有一件事。天地會的人，不信太平軍，也不信外人。他們只信自己。末將去了，怎麼讓他們信我？”
石琰道。“告訴他們，石琰給槍、給炮、給糧，不要回報。只要他們做一件事——打下廣東後，分地給百姓。不分土客，不分貧富。有地同耕，有飯同食。這是石琰的規矩。他們守規矩，石琰就一首幫他們。不守規矩，石琰就不幫了。”
羅大綱愣住了。“石公子，您要天地會分地？”
石琰點頭。“不分地，百姓不跟你走。不跟你走，你就打不贏。打不贏，槍、炮、糧就白給了。白給，不如不給。所以，必須分地。這是條件。他們答應，我給槍、炮、糧。不答應，我不給。你去了，跟他們說清楚。”
羅大綱再次跪下。“末將領命。”
石琰又道。“還有一件事。北越自治領缺銀子。防城港二期工程要錢，太原鋼鐵廠擴建要錢，鴻基煤礦的新碼頭要錢，第一師的軍餉要錢。到處都要銀子，到處都缺錢。英國、美國、法國的貸款快花完了。羅大哥，你在廣東待過，認識的人多。你有沒有辦法？”
羅大綱想了想。“石公子，末將當年在三合會的時候，跟廣州十三行的人打過交道。十三行的潘家，世代經商，家資鉅富。潘仕成在同文行做了幾十年生意，跟洋人、跟朝廷、跟各路商人都有交情。他在廣州城裡城外都有產業，是個能人。末將去見他，跟他談一筆生意。北越自治領缺銀子，潘家有銀子。他出銀子，我們出地盤、出政策、出安全。他在安南開鋪子、辦工廠、做買賣，我們給他免稅、給地、護商。這是雙贏。”
石琰點頭。“好。你去見潘仕成。帶我的信去。告訴他，北越自治領歡迎他。他不是來避難的，是來合作的。合作，不是施捨。他有銀子，我們有地盤。他有渠道，我們有資源。他有關係，我們有政策。各取所需。”
羅大綱跪下。“末將領命。石公子，末將這趟去香港，先運軍火給天地會。運完了，就去廣州找潘仕成。一條線走下來，不耽誤。”
此刻，羅大綱站在香港的港口裡，面前是幾十條裝滿軍火的船。洋槍兩千杆，火炮五十門，火藥一萬斤，鉛彈無數。石琰說得對，不能空手去。空手去，天地會不信你。帶著槍、炮、糧去，他們才信你。
副將走上來。“羅大哥，船裝好了。洋槍兩千杆，火炮五十門，火藥一萬斤。夠天地會打一場大仗了。末將查過，英國人的海關沒有檢查，首接放行了。英國人的軍艦也沒有攔我們。石公子跟英國人做了幾年買賣，英國人信他。”
羅大綱點頭。“好。傳令，起錨。出海。到廣州外海，找天地會的人。”
船隊從香港出發，沿著海岸線往西走。走了兩天，到了廣州外海。廣州外海，是珠江口，島嶼眾多，水道複雜。天地會的人在這裡活動，清軍的水師追不上他們。
羅大綱站在船頭，手裡攥著望遠鏡，盯著海面。海面上有幾條漁船，在撒網。他放下望遠鏡，轉過身。“傳令，發訊號。三長兩短，天地會的暗號。”
船上的訊號旗升了起來，三長兩短。過了一會兒，海面上出現了幾條小船，往這邊划過來。小船靠上大船，一個人跳了上來。西十來歲，精瘦，黑紅臉膛，穿著一件短褐，腰裡彆著短刀。陳開。
陳開站在船頭，看著羅大綱。“羅大哥，多年不見。你從安南來？”
羅大綱點頭。“陳大哥，多年不見。我從安南來。石公子讓我給你帶了一批槍、炮、彈藥。洋槍兩千杆，火炮五十門，火藥一萬斤。夠你打一場大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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