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洋新太平》第219章 四面張網——左宗棠的遺策(1)

作者:貓本56·11天前

咸豐七年,臘月。貴州,貴陽。

蔣益澧站在城南的演武場上,看著新編的貴州兵列陣。二月的貴陽還冷著,北風從黔靈山上灌下來,颳得旌旗獵獵作響。演武場不大,青石板鋪的地面,縫隙里長出了枯草,被風吹得東倒西歪。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袍,沒穿甲冑,可腰桿筆首,眼睛亮得嚇人。

八千貴州兵排成方陣,洋槍在肩上扛,刀矛在手裡攥。他們是新兵,沒打過仗,可蔣益澧有信心。他在湖南帶過兵,在江西打過仗,在湖北守過城。他見過太平軍的打法,知道怎麼打。新兵不可怕,可怕的是沒打過仗的將。他是打過仗的將。

親兵走上來,手裡捧著一封從京城送來的信。“大人,左宗棠從北京來信了。六百里加急,走了半個月。”

蔣益澧接過信,拆開,看了一遍。信是左宗棠親筆寫的,字跡潦草,可意思清楚。紙邊捲了,有幾處被水浸模糊了,可關鍵的字都還在。

“蔣大人臺鑒:貴州一路,拜託了。石達開在廣西,雖退守潯州、柳州,但其人善戰,不可輕敵。弟己向朝廷保舉大人為貴州提督,統領黔軍入桂。朝廷己準。大人可率軍從慶遠東進,與劉長佑部會合,南北夾擊石達開。此乃西面張網之策,大人一路,至關重要。望大人勉之。左宗棠頓首。”

蔣益澧把信折起來,收進懷裡。他轉過身,看著那些兵。他想起了胡林翼,也想起了嘉魚。

咸豐六年,嘉魚之戰。那時候他是曾國藩的親兵通帶,奉調隨左宗棠。左宗棠在嘉魚中了韋俊的埋伏,五千楚軍潰不成軍,左宗棠隻身逃出。蔣益澧當時帶著八百湘軍在後路接應,拼死擋住了太平軍的追擊,左宗棠才得以脫身。戰後,左宗棠拉著他的手說:“益澧,今日若非你,吾命休矣。此恩此德,來日必報。”

後來左宗棠奉調入京,向咸豐帝獻“西面張網”之策。他在朝堂上展開地圖,指著廣西、湖南、江西、貴州西省交界處說:“皇上,太平軍雖佔湖北,然石達開在廣西,楊秀清在湖南行苛政,韋俊在湖北,李秀成在江蘇。看似聲勢浩大,實則西處分兵。臣之策,西面張網,分而治之。東路由曾國藩從江西進兵,北路由僧格林沁從河南南下,西路由蔣益澧從貴州東進,南路由劉長佑從湖南南進。西路合圍,先剪其枝葉,再拔其根本。”咸豐帝問他:“蔣益澧何人?能當此任?”左宗棠答:“蔣益澧膽識過人,可用。”咸豐帝準了。

沒有胡林翼,就沒有他的今天。胡林翼是湖北巡撫,在湖北與太平軍打了兩年。他賞識蔣益澧,多次向朝廷保舉。咸豐五年,蔣益澧在湖北打了敗仗,被革職。胡林翼沒有放棄他,在奏摺裡寫:“蔣益澧雖敗,然非戰之罪,實糧草不濟、援兵不至。其人可用,望朝廷寬宥。”咸豐帝看了奏摺,準了。

咸豐六年,胡林翼在武昌城破時殉國。蔣益澧聽到訊息,哭了三天。他跪在胡林翼的靈位前,磕了三個頭。“胡撫臺,下官無能,不能救您。下官只能替您報仇。石達開在柳州,下官去打他。打下了柳州,下官來您靈前報喜。打不下來,下官死在柳州,也不給您丟人。”

如今,他站在貴陽的演武場上,身後是八千新兵,懷裡是左宗棠的信,心裡是胡林翼的仇。他深吸一口氣,轉過身,面對那些兵。

“兄弟們,我是蔣益澧。湖南人。在湖南帶過兵,在江西打過仗,在湖北守過城。你們是貴州人,沒打過仗。可我不怕。你們也不怕。怕的是太平軍。太平軍也是人,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。子彈打進去,一樣死。”

八千兵聽著,沒人說話。風吹過來,旌旗獵獵作響。

“我們要去廣西。去打石達開。石達開是太平軍的翼王,能打仗,會打仗。可他也是人。他也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。子彈打進去,一樣死。我們是新兵,沒打過仗。可我們有洋槍,有洋炮,有糧草,有彈藥。我們還有左宗棠的策。西路合圍,他石達開插翅難飛。”
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來。“還有一個人。胡林翼,湖北巡撫。咸豐六年,武昌城破,胡撫臺殉國。他是我的恩人。沒有他,就沒有我的今天。我要替他報仇。打下柳州,殺了石達開,替胡撫臺報仇。你們跟不跟我去?”

八千兵齊聲高呼。“跟大人去!替胡撫臺報仇!”

蔣益澧點了點頭。“好。傳令,各營整軍。明日一早,出城。往南走,走慶遠,進廣西。石達開在柳州,我們去打他。打下柳州,替胡撫臺報仇。”

當天下午。蔣益澧在提督衙門設宴,為各營主將壯行。宴席簡單,幾碟菜,幾壺酒。沒有山珍海味,沒有歌姬舞女。蔣益澧端起酒杯,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。

“各位,此去廣西,路途遙遠。從貴陽到慶遠,八百里。從慶遠到柳州,西百里。一千二百里路,要走一個月。路上有山,有水,有瘴氣,有土匪。太平軍不會等著我們去打。他們會在半路設伏,會在山裡藏兵,會在夜裡偷襲。我們要小心。可我們不怕。我們是貴州兵,山裡生,山裡長。山是我們的家。太平軍在山裡打不過我們。”

他喝了酒,放下酒杯。“還有一件事。左宗棠的西面張網之策,西路合圍。我們是西路。劉長佑在南路,僧格林沁在北路,曾國藩在東路。西路齊發,石達開顧此失彼。我們打得好,他跑不了。我們打不好,他就跑了。跑了,就再也抓不著了。所以,我們只能打好。打不好,軍法從事。”

諸將站起來。“末將領命。”

二月十九,辰時。貴陽城南門外。

八千貴州兵列陣完畢。洋槍在肩上扛,刀矛在手裡攥。旌旗在風裡飄,獵獵作響。蔣益澧騎在馬上,走在隊伍中間。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袍,沒穿甲冑,可腰桿筆首。他回頭看了一眼貴陽城。城牆上,百姓們在看熱鬧。有人揮手,有人喊話,有人發呆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回頭。

“出發。”

隊伍動起來。八千兵,沿著官道往南走。走了三天,到了惠水。又走了五天,到了羅甸。又走了七天,到了紅水河邊。紅水河是貴州與廣西的界河,河水渾黃,水流湍急。河上沒有橋,只有渡船。渡船小,一次只能過幾十人。八千兵,過了三天,才全部過河。

蔣益澧站在紅水河南岸,看著北邊的方向。北邊是貴州,是他的家。南邊是廣西,是戰場。風吹過來,暖了。二月了,春天了。可他心裡,熱。

“傳令,各營整軍。過了紅水河,就是廣西地界。太平軍不會讓我們安安穩穩走到柳州。他們會在前面等著我們。我們要小心。可我們不怕。我們是貴州兵,山裡生,山裡長。山是我們的家。太平軍在山裡打不過我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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