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回溯到咸豐六年，九月初十。安徽，徽州府，歙縣。
曾國藩坐在徽州府衙的簽押房裡，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文書，己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。九月的徽州熱浪己退，山風從黃山那邊吹過來，從窗縫裡鑽進來，帶著松脂和竹葉的氣息。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袍，沒戴帽子，頭髮亂蓬蓬的，臉上帶著連日不眠的倦容。從湖口敗退，己經快一個月了。一個月裡，他帶著殘兵從湖口沿長江南岸東撤，經彭澤、東流、石埭、太平，一路翻山越嶺，走了半個多月，才到了徽州。到徽州的時候，人瘦了一圈，臉曬得黑紅，衣裳破爛，靴子磨穿了底。隨行的兵丁不到三千，洋槍不足千杆，糧草只夠吃半個月。
徽州府在皖南山區，東接浙江，南連江西，西靠池州，北鄰寧國。這裡是山區，交通不便，太平軍的主力在江北、南京、九江一線，暫時顧不上這裡。正是曾國藩需要的——一個能讓他喘口氣、重整旗鼓的地方。
李鴻章走進來，手裡端著一碗粥。“老師，您一天沒吃東西了。先喝碗粥，歇一歇。徽州的事，學生來辦。您放心。”
曾國藩接過粥碗，喝了一口。粥是稀的，能照見人影。他放下碗，看著李鴻章。“少荃，徽州府的糧倉，還有多少糧？”
李鴻章道。“徽州府歷來缺糧，靠浙江接濟。府庫裡的存糧，只夠吃半個月。山區的百姓自己都吃不飽，徵不到糧。老師，得向浙江借糧。浙江巡撫羅遵殿，跟您有舊。他應該會幫忙。”
曾國藩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歙縣的街，青石板路，白牆黛瓦，典型的徽派建築。街上人不多，鋪子關了大半，兵慌馬亂，生意難做。他看了一會兒。
“寫封信給羅遵殿，向他借糧五千石、銀一萬兩。就說曾國藩在徽州重整湘軍，為朝廷守住皖南，擋住太平軍東進浙江的路。他浙江的安危，繫於我湘軍之手。他不出糧、不出銀，浙江就危險了。”
李鴻章點頭。“學生這就去寫。”
九月十五。浙江，杭州。
浙江巡撫羅遵殿坐在巡撫衙門的大堂上，面前攤著曾國藩的借糧信。他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然後放下，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杭州的街，有人在走，有人在喊，有人在吵架。跟平時一樣。
幕僚站在旁邊。“撫臺，曾國藩在湖口敗了，湘軍水師全軍覆沒。他現在退到徽州，手裡只有幾千殘兵。借糧給他，怕是肉包子打狗。太平軍如果打過來，他擋不住。借了也是白借。”
羅遵殿轉過身。“不借，太平軍打過來，誰擋？曾國藩雖然敗了，可他是湖南人，在湖南有根基。他的湘軍，是清廷最能打的兵。他敗了，不是他不會打，是太平軍太強。借給他糧，借給他銀，讓他重整旗鼓。他在徽州站住了，浙江就安全了。他在徽州站不住，太平軍打到浙江，我們連哭的地方都沒有。”
他走回桌邊，提起筆，鋪開紙，寫了一道批文。“曾國藩部在徽州重整，關係浙江安危。準借糧五千石、銀一萬兩。即日運往徽州。另撥洋槍五百杆、火藥三千斤，一併送去。”
九月二十。徽州。
李鴻章從浙江押運糧草回來，五千石糧、一萬兩銀子、五百杆洋槍、三千斤火藥，裝了上百輛大車，浩浩蕩蕩進了歙縣。曾國藩站在城門口，看著那些大車，臉上終於有了一點笑模樣。
“少荃，浙江的糧到了，銀到了，槍也到了。我們在徽州，可以站住腳了。傳令，各營整軍。招募新兵，重整湘軍。三個月內，練出一支萬人之師。”
李鴻章道。“老師，徽州多山，百姓貧苦，募兵不易。學生以為，可以從江西、湖南募兵。江西、湖南的百姓，被太平軍打怕了，願意當兵吃糧。募來了，在徽州訓練。山地練兵，比平原好。練出來的兵，能打山地戰。”
曾國藩點頭。“好。你派人去江西、湖南募兵。朕在徽州練兵。太平軍雖然佔了南京、九江、安慶，可他們不會一首順風順水。等他們累了，我們就打回去。”
十月初一。徽州。
曾國藩在歙縣城外設立大營，開始整軍。三千殘兵，加上新招募的兩千新兵，共五千人。洋槍一千五百杆，火炮二十門。糧草夠吃三個月。他站在校場上，看著那些兵。新兵多，老兵少。洋槍多，可彈藥少。糧草夠吃三個月，可三個月後呢？他不知道。可他不能停。停了，就什麼都完了。
劉蓉從湖南趕來。他是曾國藩的親家，也是他的幕僚。他帶來了湖南的訊息——石達開放棄了桂林，退守潯州、柳州。湖南的團練正在組織反攻，劉長佑己經率楚勇南下，配合蔣益澧的黔軍，從南、西兩路夾擊石達開。
“滌生，石達開在廣西撐不了多久。劉長佑在南路，蔣益澧在西路，兩路夾擊。僧格林沁在山東，正準備南下。左宗棠的西面張網之策，正在收網。我們也不能閒著。太平軍的主力在南京、江西、湖北，皖南空虛。我們從徽州出擊，可以打到江西去，斷太平軍的後路。”
曾國藩看著地圖。“孟容，你說得對。我們不能閒著。可我們現在只有五千人，打不了大仗。先練兵。兵練好了，糧草備足了，再出擊。太平軍不會一首順風順水。等他們累了，我們就打回去。”
十月十五。徽州。
曾國藩在歙縣城外的大營裡，召集各營主將議事。帳中坐滿了人——李鴻章、劉蓉、李元度、曾國華（曾國藩的三弟），還有從湖南趕來的老部下。油燈點著，照得屋裡通亮。
曾國藩站在地圖前。“各位，我們在徽州站住腳了。浙江的糧、銀、槍，都到了。兵也募了兩千。可還不夠。太平軍有十幾萬，我們只有五千。打不過。所以，不能急。先守住徽州，守住皖南。太平軍如果東進浙江，我們就擋。他們不來，我們就練兵。練好了兵，等機會。”
李元度站起來。“老師，學生有一策。太平軍的主力在南京、江西、湖北，皖南空虛。我們從徽州出擊，可以打到江西去，斷太平軍的後路。江西的太平軍，是李秀成的部將，兵力不多。我們打過去，他們措手不及。打下來，就能跟浙江、福建連成一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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