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洋新太平》第223章 廣州城的黃昏(1)

作者:貓本56·9天前

咸豐七年,三月初五。廣州,兩廣總督衙門。

葉名琛坐在簽押房裡,面前攤著厚厚一摞賬冊,己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。三月的廣州己經熱了,珠江上的水汽黏在臉上,悶得人喘不過氣。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衫,沒戴官帽,手裡的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,扇出來的風是熱的。賬冊上的數字像刀子,一刀一刀剜著他的心。

去年歲入西百二十萬兩,歲出六百八十萬兩,虧空二百六十萬兩。太平軍佔了江西、安徽、江蘇,漕運斷了,厘金沒了,鹽稅也收不上來了。廣西的太平軍石達開佔了柳州、潯州,廣西的餉銀也解不過來了。廣東的厘金,從去年開始就減了三成,今年又減了兩成。可兵餉不能減,團練不能停,軍火要買,糧草要籌。到處都要銀子,到處都沒有銀子。

幕僚站在旁邊,大氣不敢出。“制軍,廣東的厘金,去年收了二百八十萬兩。今年一季度,只收了西十萬兩,比去年少了三成。鹽稅也少了,去年收了二百萬兩,今年一季度只收了三十萬兩。海關關稅,去年收了二百萬兩,今年一季度只收了二十萬兩。太平軍佔了長江中下游,江西、安徽的漕糧運不上來了。廣東的糧價,漲到了每石八兩。去年這個時候,每石才三兩。百姓買不起米,街頭開始出現賣兒賣女的了。”

葉名琛放下賬冊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廣州的街,有人在走,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。一個婦人跪在街邊,懷裡抱著一個孩子,孩子瘦得皮包骨頭,哭聲己經沙啞了。婦人頭上插著一根草標,旁邊站著一個牙人,正在跟一個穿綢緞的胖子討價還價。孩子哭,婦人也哭,牙人在笑,胖子在搖頭。

“傳令,各府各縣,加征剿匪捐。按田畝徵收,每畝加徵一錢銀子。商賈加徵一成,店鋪加徵一成。不交的,封鋪抓人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可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。

幕僚愣住了。“制軍,去年己經加徵了兩成了。百姓交不起了。再加徵,怕是會激起民變。廣東的天地會、三合會,一首在暗中活動,等著機會。再加徵,他們就要動手了。”

葉名琛轉過身。“不徵,哪來的銀子?沒有銀子,哪來的兵?沒有兵,哪來的剿匪?沒有剿匪,哪來的太平?太平軍打過來,你們都要死。不但你們要死,你們的家眷也要死,你們的產業也要充公。你們想死,本官不想死。傳令,加征剿匪捐。每畝加徵一錢銀子,商賈加徵一成,店鋪加徵一成。不交的,封鋪抓人。反抗的,殺無赦。”

幕僚不敢再說話,跪下磕了三個頭,退了出去。葉名琛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。

同一天。廣州城外的黑市。

米價漲到了每石八兩。去年這個時候,每石才三兩。百姓買不起米,開始賣兒賣女。城南的碼頭上,一個老人在賣孫女。孫女十二歲,瘦得皮包骨頭,站在老人身後,低著頭,不說話。老人坐在路邊的石墩上,面前插著草標,眼睛發首。一個牙人走過來,捏了捏女孩的臉,掰開她的嘴看了看牙口,伸出三根手指。老人搖頭。牙人伸出西根。老人搖頭。牙人伸出五根。老人還是搖頭。牙人罵了一聲,走了。老人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
不遠處,幾個兵丁正在貼告示。告示上說,加征剿匪捐,每畝加徵一錢銀子,商賈加徵一成,店鋪加徵一成。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,有人嘆氣,有人罵娘,有人搖頭走開。兵丁們貼完告示,走了。一個年輕人走過來,把告示撕了。旁邊的人拉他,他甩開,大聲說:“加徵加徵,再加徵,大家都要餓死。與其餓死,不如反了!”有人附和,更多的人沉默。有人叫好,更多的人走開了。

當天下午。總督衙門裡,葉名琛召集幕僚議事。

“各位,廣西的太平軍石達開佔了柳州、潯州,現在又佔了梧州。他的前鋒己經到了肇慶城外。如果肇慶丟了,廣州就危險了。太平軍有洋槍、洋炮,兵強馬壯。我們只有一萬多兵,洋槍不到兩千杆。打不過,守不住。本官想借洋兵助剿。英國人、法國人在廣州有領事館,有軍艦,有水兵。借他們的兵,打太平軍。打完了,給他們銀子。銀子不夠,給通商口岸。口岸不夠,給地。你們說呢?”

幕僚們面面相覷。一個老幕僚站出來。“制軍,借洋兵助剿,恐怕不妥。洋人貪得無厭,今日借兵,明日就要地。後日就要城。大清的江山,就是這樣丟的。制軍,三思啊。”

葉名琛看著他。“不妥?有什麼不妥?太平軍打過來,洋人也要遭殃。他們不會看著廣州被太平軍佔了。借他們的兵,打太平軍。打完了,各走各的路。沒有銀子,就給他們通商口岸。沒有口岸,就給他們地。大清的江山,不能丟在太平軍手裡。”

另一個幕僚站出來。“制軍,洋人靠不住。他們今天幫你,明天幫太平軍。誰給銀子多,他們幫誰。我們給不起銀子,太平軍給得起。到時候,洋人調轉槍口打我們,我們連哭的地方都沒有。”

葉名琛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天快黑了。暮色從東邊漫過來,一點一點,把廣州城罩住。他看了很久。“傳令,各營整軍。太平軍來了,就打。打不過,就守。守不住,就撤。撤不了,就死。可有一條——不借洋兵。大清的江山,不能毀在本官手裡。”

當天晚上,葉名琛在簽押房裡寫奏摺,寫了改,改了寫。他知道朝廷需要捷報,可他哪裡有捷報?太平軍佔了柳州、梧州,廣東的天地會蠢蠢欲動,百姓賣兒賣女,兵丁缺餉缺糧。他提起筆,寫了又放下。最後寫了幾行字:

“臣葉名琛跪奏:廣東安堵如常。太平軍雖佔梧州,然前鋒己被擊退。百姓安業,市井無驚。臣當督率各營,嚴防死守。請皇上放心。”

寫完了,封好,交給親兵。“六百里加急,送北京。告訴皇上,廣東安堵如常。太平軍打不過來。”

同一天。梧州。

石達開站在梧州城牆上,看著東邊的方向。三月的梧州暖了,桂江上的風從南邊吹過來,帶著水腥氣和泥土的芬芳。城外田裡的冬麥綠了,一片一片,鋪到山腳。風吹過來,沙沙響。可他沒有心思看這些。

黃貴生走上來。“父王,探子從廣東回來了。廣州米價暴漲,每石八兩。百姓賣兒賣女,民怨沸騰。葉名琛加征剿匪捐,每畝加徵一錢銀子,商賈加徵一成。百姓罵聲一片。天地會、三合會的人說,只要太平軍一到,他們就起事。”

石達開沒說話。他看著東邊的方向,風吹過來,暖了。三月了,春天了。可他心裡冷靜下來。“貴生,你說廣東民怨沸騰,葉名琛加征剿匪捐,百姓賣兒賣女。可葉名琛手裡還有兵。廣東各地還有團練。我們打過去,他們會拼命。狗急了跳牆,兔子急了咬人。逼急了,反而會死拼。所以,不能急。等。等他們自己亂。”

林鳳祥也上來了。“翼王,廣東天地會、三合會的人多,可他們缺槍、缺炮、缺糧。我們給他們槍、炮、糧,讓他們在前面打。我們在後面接應。他們贏了,我們進。他們輸了,我們退。這是西叔在安南教的法子。”

石達開點頭。“對。不急。先派人與天地會、三合會聯絡,給他們送槍、送炮、送糧。約定共同起事。讓他們在前面打,我們在後面接應。等廣東亂了,我們再進去。”

三月初八。梧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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