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七年，三月十五。廣州，東平公社舊址。
公社的大門上貼著封條。封條是兩天前貼的，白紙黑字，蓋著南海縣的硃紅大印，歪歪扭扭，像是倉促間貼上去的。門口的旗杆被人砍斷了，旗杆上曾經飄揚的那面“東平公社”的旗幟，不知道被扔到了哪裡。幾個兵丁站在門口，縮著脖子，東張西望。公社裡的桌椅被搬空了，牆上的匾額被摘了，地上的紙灰被風吹起來，在牆角打著旋。
東平公社，是廣州城北客家人團練的總部。咸豐西年，天地會在廣東起事，攻城略地，清軍顧此失彼。廣州計程車紳們慌了，他們找葉名琛，說客家人會打仗，讓他們組團結練，保境安民。葉名琛準了。於是，廣州城北的客家人組成了東平公社，練了三千團練，洋槍五百杆。太平軍沒打過來，天地會被鎮壓了，東平公社卻留下了。留下了，就成了禍害。客家人有了槍，有了組織，就不怕廣府人了。廣府人怕了，就找官府。官府怕了，就找朝廷。
葉名琛坐在兩廣總督衙門的簽押房裡，面前攤著一封信。信是從北京來的，軍機處的廷寄，蓋著軍機大臣的印章。信上說：“廣東客民強悍，結社練勇，恐生後患。著兩廣總督葉名琛妥善處置，解散客民團練，收繳槍械，以安地方。”
葉名琛把信看了三遍。他不是不知道客家人能打，也不是不知道客家人對朝廷的重要。太平軍己經佔了南京，石達開就在廣西，陳亞貴就在鎮南關。這時候把客家人逼反了，等於送給石達開幾萬精兵。可朝廷的旨意不能違，廣府計程車紳不能得罪。他想了很久，提筆批了幾個字：“著南海縣、番禺縣會同辦理，解散東平公社，收繳槍械，以安地方。”
三月十三。東平公社的首領們被召集到南海縣衙。南海知縣坐在大堂上，面前攤著一份告示。他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清清楚楚。“奉兩廣總督葉大人諭，東平公社即日解散。各團練人等，交出槍械，回家務農。有不從者，以通匪論處。”堂裡炸了鍋。客家人的首領們站起來，拍桌子，罵娘。有人喊：“太平軍打過來了，誰保護我們？”有人喊：“廣府人有團練，我們為什麼不能有？”南海知縣一拍驚堂木，兵丁衝進來，槍口對著那些人。
當天夜裡，東平公社被解散。槍械被收繳，首領們被監視居住。公社的大門被貼上封條，旗幟被燒燬。客家人的團練，散了。
三月十六，夜。廣州城北，白雲山腳下。
一個黑影在山路上疾走。他姓李，是東平公社的副首領，在客家人中很有威望。公社解散後，他躲到了山裡，不敢回家。他知道，官府不會放過他。他在山裡躲了三天，第三天夜裡，他決定下山，逃往廣西。他在山路上疾走，走到半山腰，路邊突然跳出幾個人影。刀光一閃，他倒了下去。
第二天早上，樵夫在山路上發現了他的屍體。脖子上有一道刀痕，很深。屍體旁邊扔著一把刀，刀上沒有標記。南海縣派仵作來驗了屍，說是“路匪所殺”。客家人不信。路匪不會只殺一個人，路匪不會把刀留下，路匪不會在官府剛解散東平公社之後就動手。可他們沒有證據，也不敢鬧。鬧了，就是通匪。
訊息傳到梧州，是十天以後。石達開站在城牆上，手裡攥著探子送來的密報。東平公社解散了，首領被殺了，客家人的團練散了。他看了一遍，遞給黃貴生。
“貴生，你看看。葉名琛把東平公社解散了，客家人的團練散了。首領被殺了，連個說法都沒有。廣東的客家人，心寒了。”
黃貴生接過密報，看了一遍。“父王，西叔在安南說得對。朝廷靠不住，廣府人也靠不住。客家人只能靠自己。靠不住，就跑。跑到廣西來，跑到安南去。西叔在安南有地，有糧，有槍。去了，就能活。”
石達開點頭。“傳令，派人潛入廣東，聯絡客家人。告訴他們，廣西有地，安南也有地。太平軍分地，不論土客。來了，就有地種。不來，在這裡等死。”
三月十八。廣州，十三行。
十三行的街道上，鋪子關了大半。有幾家還開著門，門上貼著“減價賤賣”的紅紙條。夥計們坐在門口打瞌睡，蒼蠅在臉上爬。路上行人稀少，偶爾走過幾個挑擔的貨郎，吆喝幾聲，沒人搭理。碼頭上，泊著幾條洋船，船上的水手靠在船舷上看著岸上，沒精打采。
咸豐西年，天地會起事，廣東大亂。咸豐六年，英法聯軍攻廣州，十三行被燒。十三行制度被廢除了，公行制度也不復存在。行商們典的典、賣的賣、散的散、逃的逃。有的跑到了上海，有的跑到了香港，有的跑到了安南。留下的，也在準備跑。
茶商陳老闆坐在鋪子裡，面前攤著賬本，賬本上全是紅字。他己經在十三行做了二十年茶葉生意，從福建武夷山收茶，運到廣州，賣給洋人。每年經手的茶葉有幾百萬斤，銀子幾百萬兩。可現在，茶葉賣不出去了。太平軍佔了福建，茶路斷了。江西的瓷器和紙張也運不出來了。十三行裡還能交易的，只有鴉片。可鴉片生意被洋人壟斷，他插不上手。
夥計走進來，手裡拿著一封信。“東家，廣州十三行商會的帖子。說後天開會，商量捐輸的事。太平軍在廣西鬧得厲害，葉大人要加征剿匪捐。商行要捐三萬兩，我們去不去？”
陳老闆把賬本合上。“去。不去，封鋪抓人。去了，捐銀子。捐了，還能撐幾天。不捐，今天就關門。把鋪子裡的存貨清一清，能賣的都賣。賣不掉的，運到香港去。香港的洋人多，也許能賣出去。”
夥計應了，出去了。陳老闆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十三行的街上空蕩蕩的，風吹過來，捲起地上的落葉。
貨物的進出越來越慢，有些貨物運進來就賣不出去，堆在倉庫裡發黴。行商們互相拆借，借來借去，誰也還不上。典當行不收當，錢莊不放貸，連高利貸都不敢借。十三行到處是倒閉、捲包、跑路、跳樓的訊息。有人一夜暴富，更多的人一夜赤貧。
碼頭上，幾個碼頭工人蹲在路邊等活。從早上等到中午，從中午等到下午，一艘貨船都沒來。一個人站起來，罵了一聲娘，把菸頭摔在地上。旁邊的人拉他，他甩開，走了。另一個也站起來，也跟著走了。碼頭上的人越來越少，蹲著的幾個，也走了。
從十三行失業的碼頭工人、搬運工、行商夥計、船伕，數以千計。他們沒有地，沒有家，走到哪兒都是流浪，走到哪兒都是討飯。有人往北走，去上海；有人往南走，去香港；有人往西走，去廣西。更多的人沒有地方去，在廣州的街頭遊蕩，撿剩飯、睡牆角、翻垃圾。夜裡，他們聚在城隍廟的屋簷下，縮成一團，等天亮。
三月二十。梧州。
石達開站在城牆上，看著東邊的方向。風吹過來，暖了。三月了，春天了。可他心裡，一片沉重。
黃貴生走上來。“父王，探子又送信來了。廣東的客家人開始往廣西跑了。不是一兩個，是成百上千。他們從肇慶、從佛山、從廣州，沿著西江往西逃。有的往廣西跑，有的往安南跑。他們說，在廣東待不下去了。官府要抓他們，廣府人要殺他們。不跑，就是死。”
石達開看著東邊的方向。“貴生，你西叔在安南做的事，是對的。他分地，不分土客。中國人種地，安南人也種地。有地的活，沒地的死。廣東的客家人，在廣東沒地，在安南有地。他們跑，不是怕死，是想活。我們讓他們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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