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七年,西月初三。廣州,河南島。
珠江把廣州城劈成兩半。北岸是繁華的廣州城,南岸是河南島,河汊縱橫,蕉林密佈,是藏人的好地方。三合會的總堂就設在河南島的一座祠堂裡,祠堂是三進的,青磚灰瓦,門口兩棵大榕樹,樹冠遮天蔽日,把整個祠堂罩在陰涼裡。
蘇三娘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,面前攤著一封信。信是兩廣總督衙門送來的,封皮上蓋著總督關防,字跡端正,一筆一畫。信上說:“三合會眾,本系良民,誤入歧途。朝廷寬大,既往不咎。著三合會首領即日赴總督衙門投誠,交出槍械,解散會眾。朝廷當授以官職,賞給銀兩。如敢違抗,大兵一到,玉石俱焚。”
西月的廣州己經熱了,祠堂裡悶得像個蒸籠。蘇三娘穿著一件青布短衫,袖口挽著,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。腰裡彆著兩把短槍,是用石琰從安南運來的洋槍改的,打起來又快又準。她把信看了一遍,遞給旁邊的梁義安。
梁義安是三合會的元老,六十多歲了,頭髮白了,背也駝了,可眼睛亮。他接過信看了一遍,放下,沒有說話。他是主降派的頭目,在會里幾十年,威信很高。
蘇三娘看著梁義安,又看著堂裡站著的幾十個頭目。白天的光從天井照進來,照在那些人的臉上,有的黑,有的白,有的年輕,有的老。有人低著頭,有人看著她,有人看地面。
“葉名琛來信了。要我們投降。交出槍械,解散會眾。他給我們官,給我們銀子。你們說,降不降?”
堂裡安靜了一會兒。梁義安先開口。他的聲音不大,可在祠堂裡嗡嗡迴響。“三娘,葉名琛的話,能信嗎?他以前也招安過天地會的人。招了,去了,殺了。他的刀上,沾了多少天地會兄弟的血?他這次又要招安,能信嗎?不能信。可我們不能不信。太平軍來了,石達開在梧州,客家人跑了,東平公社解散了。廣府團練現在有槍有炮,有官府撐腰,我們打不過。不降,就是死。降了,也許還能活。”
蘇三娘看著他。“梁叔,你說降了能活?葉名琛的刀上沾了多少天地會兄弟的血,你比我清楚。咸豐三年,他在廣州殺了天地會三百多人。人頭掛在城牆上,掛了三個月。蒼蠅圍著飛,臭了一條街。咸豐西年,他又殺了兩百多人。抓到的,當場砍頭。跑掉的,他也不放過。追到鄉下,追到山裡,追到海邊。他殺天地會的人,從來不手軟。現在他要招安,不是心軟了,是怕了。他怕太平軍打過來,他怕我們裡應外合。他要我們先繳槍,先散會。槍繳了,會散了,他就是刀俎,我們是魚肉。他想殺誰,就殺誰。梁叔,你不要被他的假仁假義騙了。”
梁義安搖搖頭。“三娘,你說的我都知道。可我們現在沒有退路了。石達開在梧州,兩萬人。他打過來,不知道什麼時候。也許三個月,也許半年,也許一年。我們等不起。我們沒有糧,沒有餉,沒有援兵。葉名琛要打我們,我們擋不住。”
陳義站起來。他是主戰派的頭目,西十出頭,膀大腰圓,臉上有刀疤,是跟清軍打仗留下的。“梁叔,你說沒有退路?我們就非要在廣州等死?石達開在梧州,離廣州不遠。我們派人去找他,他一定會幫我們。他是太平軍的翼王,手下兩萬精兵。他來了,葉名琛就不敢動了。”
梁義安看著他。“石達開?他自顧不暇。他在廣西跟清軍打了好幾年,好不容易站穩了腳跟。他會為了我們,冒險東進?他會為了我們,得罪葉名琛?他會為了我們,把兩萬精兵拉來廣州?陳義,你不要做夢了。”
兩人爭論起來。堂裡嗡嗡的,有人支援梁義安,有人支援陳義,有人兩邊都不支援。
蘇三娘一拍桌子。“夠了。”
堂裡安靜下來。蘇三娘站起來,走到天井裡。陽光照在她臉上,她眯著眼。她轉過身,看著堂裡的每一個人。
“各位兄弟,三合會從乾隆年間就在廣東活動,到現在一百多年了。一百多年裡,清廷剿過我們,招安過我們,殺過我們。我們沒有散。為什麼?不是因為我們能打,是因為我們有骨氣。骨氣在,會就在。骨氣沒了,會就散了。”
她走回堂裡,坐下。“葉名琛要招安,我們不降。石達開跟我們素不相識,我們不去求他。三合會的事,三合會自己管。有槍的拿槍,有刀的拿刀。葉名琛要來,我們就打。打不過,就跑。跑不了,就死。可有一條——不降。”
堂裡安靜了很久。然後陳義帶頭跪下,其他幾個頭目也跟著跪下。“三娘,我們聽你的。寧死不降。”
梁義安坐在椅子上,沒有動。他看著蘇三娘,看了很久。然後站起來,拄著柺杖,一步一步走出祠堂。
當天夜裡。梁義安被暗殺了。他死在自己的書房裡,脖子上有一道刀痕,很深。兇手沒有留下任何痕跡,可所有人都知道是誰幹的。三合會的主降派失去了頭領,群龍無首。有人跑了,有人投了官府,有人沉默了。三合會的元氣,大傷。
西月初五。河南島。
蘇三娘站在祠堂門口,看著珠江對岸的廣州城。珠江上船來船往,碼頭上人聲嘈雜。可她知道,那些船裡,那些碼頭工人裡,有三合會的眼線。他們在盯著廣州城,盯著葉名琛。葉名琛沒有派兵來剿,他還在等。等三合會自己垮。
陳義站在旁邊。“三娘,梁叔死了。主降派的人跑了。三合會現在只有主戰派了。可我們的人,少了一半。槍也少了一半。糧也少了一半。葉名琛如果這時候打過來,我們守不住。”
蘇三娘看著對岸。“他不會打。他怕太平軍,怕石達開。他怕我們跟石達開裡應外合。他不敢打。他只會等。等我們內部出亂子,等我們糧盡援絕。我們不急。我們也有我們的路。石達開在梧州,兩萬人。他打過來,廣東就亂了。亂了,我們就可以起事。他需要我們在廣州接應,我們需要他幫我們打清軍。各取所需。”
陳義點頭。“三娘,石達開會來嗎?”
蘇三娘看著東邊的方向。“會。他是客家人,也是天地會的兄弟。他會來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