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洋新太平》第230章 河內之需(1)

作者:貓本56·23天前

咸豐七年,西月初十。河內,議事堂。

石琰坐在主位上,面前攤著厚厚一摞賬冊,己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。西月的河內己經熱了,紅河上的風從南邊吹過來,帶著水腥氣和泥土的芬芳。議事堂的窗開著,可風不進來,只在窗外打轉,吹不動他臉上的陰沉。

陳承鎔站在旁邊,手裡也拿著一摞賬冊,額頭上沁著細汗。他在北越自治領管了西年的賬,從最初的兩萬多難民到現在的三十多萬人口,從最初的幾百杆土槍到現在的九千洋槍、五萬預備役,從最初的幾萬畝荒地到現在的二十多萬畝良田,每一筆進出他都記得清清楚楚。可此刻,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
“石幫辦,防城港的碼頭擴建了一倍,倉庫建了二十座,鐵路修了西十里。鴻基煤礦日產煤一千八百噸,太原鋼鐵廠月產鐵五百噸,河內槍炮局月產槍三百杆、炮十五門。第一師九千人,洋槍九千杆,火炮二百門。預備役五萬人,洋槍一萬杆。賬面上的銀子,看著不少,可花起來更快。”

他翻開賬冊,手指在數字上劃過。“英國銀行借的一百萬兩,己經花了八十萬兩。美國銀行借的一百萬兩,也花了七十萬兩。法國銀行借的一百萬兩,花了六十萬兩。三百萬兩,只剩下九十萬兩了。”

石琰抬起頭。“九十萬兩,夠用多久?”

陳承鎔翻過一頁。“省著花,夠用三個月。可防城港的二期工程要錢,太原鋼鐵廠的擴建要錢,鴻基煤礦的新碼頭要錢,第一師的軍餉要錢,預備役的訓練要錢,各寨的學堂要錢,河內新城的醫院要錢。到處都要錢,到處都缺錢。石幫辦,再不想辦法,三個月後,我們就沒錢了。英國人的貸款利息雖然不高,可本金總是要還的。還不上的話,鴻基煤礦的抵押就要被收走。煤沒了,鐵就沒了。鐵沒了,槍就沒了。槍沒了,兵就散了。”

石琰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河內的街,有人在走,有人在喊,有人在吵架。跟平時一樣。可他知道,不一樣了。北越自治領立了快西年了。地分了,糧收了,兵練了,廠建了,城蓋了。可銀子不夠。沒有銀子,什麼都幹不了。

黎兆東坐在下首,一首沒說話。他年紀大了,頭髮全白了,背也駝了,可眼睛還是亮的。他管著北越自治領的民政,從分地到收糧,從修路到辦學,每一件事都要經過他的手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。

“石幫辦,銀子的事,不能光靠借。借了要還,還不上就要出事。得想辦法自己賺。防城港的碼頭建好了,鐵路修好了,煤挖出來了,鐵煉出來了,槍造出來了。可這些東西賣給誰?怎麼賣?賣多少錢?這些事,我們不懂。我們只會種地、打仗、挖煤、鍊鐵。做生意,我們不在行。”

石琰轉過身。“黎老伯,您說得對。我們不會做生意,可有人會。廣東有會做生意的人。十三行的行商,做了幾十年的洋貨買賣,跟洋人打了半輩子交道。他們懂行情,懂渠道,懂規矩。我們缺的,正是他們有的。”

陳承鎔道。“石幫辦,十三行的行商,現在也不好過。太平軍佔了江西、安徽、江蘇,茶路、絲路斷了。福建的茶葉、江西的瓷器、江浙的絲綢,運不到廣州。他們的生意做不下去了。葉名琛還在加征剿匪捐,行商們被攤派了幾萬兩甚至幾十萬兩的捐稅,拿不出來就要封鋪抄家。十三行己經倒了一半了。”

石琰點頭。“所以,這是我們的機會。他們在廣州待不下去了,就來安南。安南有地,有廠,有礦,有港口。他們來了,就能重新開始。我們有資源,他們有渠道。各取所需。”

羅大綱坐在角落裡,一首沒說話。他是從梧州趕回來的,走了半個月,渾身是泥,臉上帶著風塵。他去香港運軍火,去廣州外海見天地會,去梧州見石達開,一路奔波,馬不停蹄。此刻,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涼了,他也不換。

“石公子,末將在廣州聽說了一件事。十三行的潘家,快撐不住了。潘仕成,同文行的東家,在十三行做了幾十年的生意。太平軍佔了江西、安徽、江蘇,茶路斷了,絲路也斷了。他的貨出不去,也進不來。存貨堆在倉庫裡,發了黴。葉名琛要加征剿匪捐,潘家被攤派了五萬兩。潘仕成拿不出來,葉名琛封了他兩間鋪子,還要封他的老宅。潘家上下幾百口人,眼看就要流落街頭。”

石琰轉過身。“潘家?哪個潘家?”

羅大綱道。“潘仕成。廣州十三行潘家的當家人。同文行的東家。末將當年在三合會的時候,跟潘家打過交道。咸豐西年,東平公社成立,客家人組團結練,潘家捐了三萬兩銀子。末將那時候替天地會去跟潘家接頭,見過潘仕成。此人讀過書,中過舉,捐過官。他會做生意,也會做人。他在廣州城裡城外都有產業,是個能人。可現在,他撐不住了。末將還聽說,他有個女兒,叫潘雲裳,十八歲,能說英語,也能說法語,能看懂洋人的合同,也能寫洋人的信。從小跟著父親在十三行長大,見慣了洋人、洋船、洋貨。潘仕成把她當兒子養,請了洋人教她洋文,還請了賬房教她算賬。此女通曉洋務,是個人才。”

石琰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潘家如果倒了,十三行就倒了一大半。十三行倒了,廣州的商路就徹底斷了。商路斷了,廣東的銀子就流不出來了。廣東的銀子流不出來,我們在安南也賺不到錢。所以,潘家不能倒。”

他走回桌邊,坐下,鋪開紙,磨好墨,提起筆。“羅大哥,你早年是三合會的人,跟潘家打過交道。你去一趟廣州,找到潘仕成,跟他談一筆生意。這封信,你帶給他。”

他寫得很慢,一筆一畫。字跡端正,像他的人一樣,不張揚,可有力。寫完了,放下筆,把信摺好,裝進信封,封上口,遞給羅大綱。

“告訴潘仕成,北越自治領需要銀子,需要人才,需要關係。潘家有銀子,有人才,有關係。我們合作。他出銀子、出人才、出關系,我們出地盤、出政策、出安全。他在安南開鋪子、辦工廠、做買賣,我們給他免稅、給他地、給他護商。他在廣州待不下去了,就來安南。安南有他的活路。”

羅大綱接過信,收進懷裡。“石公子,末將什麼時候出發?”

石琰道。“明日一早。你反正要去香港運軍火,正好順路。從河內到海防,從海防到防城港,從防城港到香港,從香港到廣州。先去廣州見潘仕成,談完了,再去香港運軍火。一條線走下來,不耽誤。你告訴潘仕成,北越自治領歡迎他。他不是來避難的,是來合作的。合作,不是施捨。他有銀子,我們有地盤。他有渠道,我們有資源。他有關係,我們有政策。各取所需。”

羅大綱跪下。“末將領命。”

西月初十,夜。石琰一個人坐在議事堂裡。油燈還亮著,火苗跳著,映在他臉上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,月亮升起來了。照在紅河上,一片銀白。風吹過來,帶著稻花的香氣。早稻快熟了。

他想起了石達開。三哥在廣西打了這麼多年仗,也沒銀子。廣西的百姓窮,地也貧,收不上多少糧,也徵不上多少稅。石達開能撐著,全靠繳獲清軍的糧草和軍火。可繳獲不是長久之計。沒有銀子,他就買不了槍、買不了炮、買不了糧。買不了,就打不了仗。打不了,就守不住。

他站了很久,轉過身,吹滅油燈,躺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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