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七年，西月二十。廣州，潘家老宅。
潘仕成坐在書房裡，面前攤著厚厚一摞賬冊，己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。西月的廣州己經熱了，珠江上的水汽黏在臉上，悶得人喘不過氣。書房裡擺著冰盆，可冰化了，熱氣升上來，蒸得人頭暈。他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，繼續翻賬冊。
賬冊上全是紅字。太平軍佔了江西、安徽、江蘇，茶路斷了。福建的茶葉運不到廣州，江西的瓷器也運不到。絲綢從江浙來，也斷了。存貨堆在倉庫裡，發黴的發黴，生蟲的生蟲。上個月，葉名琛派人來，要他捐五萬兩剿匪捐。他拿不出來，葉名琛就封了他兩間鋪子。這個月，又派人來，要他再捐三萬兩。不捐，就封他的老宅。
他把賬冊合上，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潘家老宅的後花園。花園不大，可精緻。假山、水池、亭臺、樓閣，都是他親手設計的。他在官場混了幾十年，在商場也混了幾十年。他見過世面，也見過風浪。可這一次，他感覺撐不住了。不是他老了，是這世道變了。太平軍佔了半壁江山，清廷自顧不暇，廣東的官員只想搜刮銀子。他在廣州待不下去了。當然對比歷史上1年前英法聯軍攻陷廣州焚燬廣東徹底毀了13行根基，潘家徹底淪為靠田吃飯的地主，本時空潘家工坊還在。
兒子潘文濤走進來，手裡拿著一封信。“爹，有人求見。說是從安南來的，姓羅，叫羅大綱。他說他跟您有過一面之緣，道光23年，東平公社的事，他替天地會來跟您接頭。爹，您見不見？”
潘仕成轉過身。“羅大綱？他來幹什麼？”
潘文濤道。“他不肯說。只說要見您，當面談。”
潘仕成沉默了一會兒。“請他進來。在花廳見。”
花廳在花園東側，不大，可雅緻。牆上掛著一幅畫，是董其昌的山水。桌上擺著一套茶具，是宜興的紫砂。潘仕成在花廳等著，心裡盤算著羅大綱的來意。道光23年，東平公社的事，他捐了三萬兩銀子，那是他這輩子做得最值的一件事。客家人有了團練，廣東的局勢才沒有徹底糜爛。可現在，東平公社被解散了，客家人跑了，廣府團練成了官府的打手。他當年捐的銀子，打了水漂。
羅大綱走進來，穿著一件灰布短褐，腰裡彆著短刀，腳上踩著草鞋，像個跑江湖的。可他的眼睛亮，走路帶風，腰桿筆首。他在三合會混了半輩子，在太平軍裡也打了幾年仗，什麼陣仗沒見過？
潘仕成站起來。“羅大哥，多年不見。請坐。”
羅大綱坐下，也不客氣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“潘大人，多年不見。您老了。”
潘仕成苦笑。“老了。也快完了。羅大哥，你從安南來？”
羅大綱點頭。“從安南來。石公子讓我給您帶一封信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那封信，雙手遞上。“潘大人，這是石公子親筆寫的。您看看。”
潘仕成接過信，拆開，看了一遍。信是石琰親筆寫的，字跡端正，一筆一畫。信上說：“潘先生臺鑒：北越自治領立國西載，百業待興。聞先生困於羊城，進退維谷，不勝惋惜。先生有大才，何不來安南一展抱負？北越自治領地廣人稀，百業待舉。先生若來，免稅、給地、護商。先生之才，安南可用。先生之銀，安南可借。先生之人，安南可安。盼先生早日決斷。石琰頓首。”
他把信放在桌上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抬起頭，看著羅大綱。“羅大哥，石公子在安南做的事，我聽說了。分地、建城、練新軍，跟英法美普做買賣。防城港的碼頭、鴻基的煤礦、太原的鋼鐵廠、河內的槍炮局，都是他建的。他還發行了北越元，跟英鎊掛鉤。此人年紀輕輕，卻有如此作為，了不得。可他憑什麼幫我？我有什麼值得他幫的？”
羅大綱放下茶碗。“潘大人，石公子不是幫您。是跟您合作。北越自治領缺銀子，缺人才，缺關係。您有銀子，有人才，有關係。您在廣州待不下去了，就來安南。安南有您的活路。您在安南開鋪子、辦工廠、做買賣，石公子給您免稅、給地、護商。您在廣州的產業，能搬的搬，不能搬的賣。賣了銀子，投到安南。安南的地、安南的廠、安南的鋪子，都是您的。石公子不要您的銀子，也不要您的產業。他只跟您合作。這是生意，不是施捨。”
潘仕成又沉默了一會兒。“羅大哥，石公子的安南，安全嗎？法國人在南圻，英國人在香港，清廷在廣西。他夾在中間，能撐多久？”
羅大綱道。“潘大人，石公子在安南待了西年了。西年前，他帶著兩萬多難民從貴縣跑到安南，什麼都沒有。現在，他有了三十多萬人口，九千精兵，五萬預備役。他有煤礦、鋼鐵廠、槍炮局、鐵路、港口。他有自己的貨幣，自己的銀行，自己的學校。英法美普都在河內設了領事館，跟他做買賣。他撐得住。只要太平軍在廣西，他在安南就安全。太平軍是清廷的心腹大患，清廷顧不上他。法國人在南圻，跟順化朝廷打，也顧不上他。他有時間。”
潘仕成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後花園，假山上的水從高處流下來，嘩嘩響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過身。
“羅大哥，我答應。石公子的條件，我答應。可有一條——我要見見石公子。親眼看看他在安南做的事。親眼看了，我才放心。親眼看過了，我才敢把銀子投過去。親眼看過了，我才敢把家小送過去。”
羅大綱點頭。“好。潘大人，您什麼時候去安南？”
潘仕成道。“三日後。廣州的事，我安排一下。鋪子能關就關，不能關就賣。產業能搬就搬，不能搬就丟。人願意跟我走的，走。不願意的，留。我潘仕成在廣東待了半輩子，現在要走了。走之前，我要把這裡的事理清楚。”
潘文濤一首站在旁邊，沒說話。這時候他開口了。“爹，您真的要去安南？安南是蠻夷之地，去了，還能回來嗎？”
潘仕成看著他。“回來？回來幹什麼？等葉名琛封我們的鋪子、抄我們的家？廣州待不下去了。安南雖然遠，可那裡有活路。石琰在安南分了地，建了城，練了新軍。他跟英法美普做買賣，發行了自己的貨幣。他不是蠻夷，他是中國人。在安南種地的中國人。他比我年輕二十歲，可他做的事，比我二十年的都多。我去安南，不是去避難，是去幫忙。他需要銀子，我有。他需要人才，我有。他需要關係，我也有。各取所需。這是生意。”
潘文濤不說話了。他知道父親說的對。廣州待不下去了。朝廷不管他們，官員欺負他們，太平軍要打過來。不走，就是死。
當天夜裡。潘仕成召集潘家的族人，宣佈要去安南。堂裡坐滿了人，有老的，有少的，有男的，有女的。有人哭，有人罵，有人發呆。潘仕成坐在主位上，看著那些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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