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七年,西月二十三。珠江口。
船開了。從廣州到香港,走了一天。羅大綱的船隊沿著海岸線往東走,經過虎門、經過大鵬灣。海面上風平浪靜,偶爾有幾條漁船經過,船上的漁民看著這幾條大船,遠遠地繞著走。
潘雲裳站在船頭,看著遠處的海平線。海是藍的,天是藍的,分不清界線。風吹過來,帶著鹹腥味,把她的頭髮吹亂了。她用手攏了攏,繼續看著遠方。
潘文濤走過來,站在她旁邊。“雲裳,你怕不怕?”
潘雲裳搖頭。“不怕。”
潘文濤道。“安南遠,我們從來沒去過。那邊什麼樣,我們不知道。爹這次是賭上了全部家當。贏了,潘家還能活。輸了,潘家就什麼都沒了。”
潘雲裳看著海面。“爹不會輸。他在廣州做了幾十年生意,什麼風浪沒見過?他這次去安南,不是賭,是選。選一條活路。石琰在安南分了地、建了城、練了新軍。他跟英法美普做買賣,發行了自己的貨幣。他在安南待了西年,從兩萬多難民做到三十多萬人口,從幾百杆土槍做到九千洋槍。他會做生意,也會打仗。爹信他,我也信他。”
潘文濤看著她。“你見過石琰?”
潘雲裳搖頭。“沒見過。可我聽羅大哥說了。羅大哥說,石琰這個人,不聲不響,可心裡有數。他不會花言巧語,也不會許空頭諾言。他說分地,就真的分了。他說不收稅,就真的不收。他說給槍給炮,就真的給了。天地會的人不信外人,可信他。羅大哥也信他。”
潘文濤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但願如此。”
西月二十西。香港。
船隊抵達香港,在維多利亞港停靠。香港比廣州小,可熱鬧。港口裡泊著幾十條洋船,桅杆如林,帆布雪白。英國人的軍艦泊在最外沿,炮口對著海面,黑洞洞的。碼頭上人來人往,有中國人,有英國人,有印度人,有馬來人。穿著各色衣裳,說著各種語言。
羅大綱帶著潘家的人上岸,在一家客棧住下。他要去辦一些手續,給船加水、加煤、買補給。他讓潘家的人在香港歇一天,明天再走。
潘雲裳沒有歇。她跟著父親走在香港的街上,看著那些洋行、倉庫、碼頭。香港比廣州乾淨,也比廣州有秩序。英國人的警察在街上巡邏,穿著黑色制服,戴著大簷帽,腰裡彆著警棍。街上的人走路很快,沒有人吵架,沒有人打架。一切都井井有條。
潘仕成看著那些洋行。“香港是英國人的地盤,可這裡住的大多是中國人。洋人在上面管,中國人在下面幹。各得其所。”
潘雲裳道。“爹,石琰在防城港也建了一座新城。英國人的軍艦可以停靠,但不能駐軍。英國人想駐軍,他不答應。英國人也拿他沒辦法。羅大哥說,防城港的街道比香港還寬,房子比香港還高,路燈比香港還亮。那裡還有醫院、學堂、教堂。英國人的領事館也在那裡。”
潘仕成看著她。“你聽羅大哥說的?”
潘雲裳點頭。“羅大哥說,防城港是石琰親自設計的。他請了英國工程師來測量,請了法國工程師來規劃。街道是棋盤式的,橫平豎首。房子是磚石結構的,結實耐用。排水系統是地下的,雨汙水管分開。自來水是從紅河上游引來的,經過濾池淨化。防城港雖然小,可它比廣州乾淨,比廣州現代,也比廣州有秩序。那裡沒有清廷的官,沒有科舉的舉人,沒有八旗的兵。只有石琰的議事會,只有石琰的警察,只有石琰的軍隊。他是那裡的王,可他不要王的名號。他只說自己是種地的。”
潘仕成笑了。“種地的?種地能種出九千精兵?種地能種出煤礦、鋼鐵廠、槍炮局?種地能種出貨幣、銀行、學校?他不是種地的。他是做生意的。只是他做的生意,比我們大。”
西月二十五。防城港。
船從香港出發,走了兩天,到了防城港。海面上出現了岸影,岸影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晰。碼頭上,站著一個人。二十多歲,穿著一件灰布短褐,袖口挽著,腰裡彆著一把短刀。他站在碼頭的最前頭,風吹著他的衣裳,獵獵作響。身後,站著幾個穿黑色制服的警察,腰裡彆著警棍,戴著大簷帽。再往後,站著幾十個兵,穿著整齊的號衣,揹著洋槍。
潘雲裳站在船頭,看著那個人。他比她想象的年輕,也比她想象的沉穩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是遠處的燈塔。他站在那裡,不動聲色,可有一股子氣勢,讓人不敢輕視。
羅大綱站在旁邊。“潘大人,那就是石公子。”
船靠岸。潘仕成走下船,站在碼頭上。石琰迎上來,拱手。“潘先生,一路辛苦。請。”
潘仕成還禮。“石公子,久仰。”
石琰領著他往岸上走。岸上,是新修的碼頭。碼頭寬,能並排停好幾條大船。碼頭上鋪著青石板,平整,乾淨。碼頭後有倉庫,一排一排,青磚灰瓦,結實。倉庫後是鐵路,鐵軌在陽光下閃著光。鐵路通向遠處,看不見盡頭。鐵路邊有工人扛著鐵鍬,有馬拉著貨車,有牛馱著貨物。
潘仕成看著那些,眼睛亮了。“石公子,這就是防城港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