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琰點頭。“對。防城港。咸豐六年七月開工，建了一年。碼頭、倉庫、鐵路，都建好了。港口能停大船，碼頭有吊機，倉庫能存貨，鐵路能運煤。英國人的軍艦停在這裡，英國人的商船也停在這裡。英國人的貨從這裡上岸，中國人的貨從這裡裝船。這裡是南方的商路樞紐。”
潘仕成看著那些忙碌的工人。“石公子，您建這座城，花了多少銀子？”
石琰道。“二百萬兩。英國銀行借了一百萬，美國銀行借了一百萬。還不夠，還要繼續建。防城港的二期工程，要建醫院、學堂、教堂、領事館。還要修路、修橋、修水渠。還要建兵營、炮臺、碼頭。到處都要銀子，到處都缺銀子。”
潘仕成沉默了一會兒。“石公子，我潘家在廣州混不下去了。葉名琛要封我的鋪子、抄我的家。我走投無路，才來投奔您。我能幫您什麼？”
石琰看著他。“潘先生，北越自治領缺銀子，缺人才，缺關係。您有銀子，有人才，有關係。您在安南開鋪子、辦工廠、做買賣，我給您免稅、給地、護商。您在廣州的產業，能搬的搬，不能搬的賣。賣了銀子，投到安南。安南的地、安南的廠、安南的鋪子，都是您的。我不要您的銀子，也不要您的產業。我只跟您合作。這是生意，不是施捨。”
潘仕成看著石琰，看了很久。“石公子，我答應。我潘家在安南，就靠您了。”
石琰伸出手。“潘先生，合作愉快。”
潘仕成握住他的手。“石公子，合作愉快。”
潘雲裳站在碼頭上，看著父親和石琰握手。風吹過來，帶著海水的鹹腥味。她看著石琰的側臉。他的眼睛很亮，像是遠處的燈塔。
石琰轉過頭，看見了她。“這位是？”
潘仕成道。“小女，雲裳。她會說英語，也會說法語，能看懂洋人的合同，也能寫洋人的信。我帶她來安南，是想讓她幫您處理一些洋務。”
石琰看著潘雲裳。“潘小姐，歡迎。”
潘雲裳行了一禮。“石公子，以後請多關照。”
石琰點點頭。“走，進城看看。防城港的新城，建好了。您看看，合不合意。”
他領著潘仕成往城裡走。潘雲裳跟在後面，走在防城港的街上。街道是石板鋪的，又寬又平。兩邊是磚石結構的樓房，整齊劃一。街邊種著梧桐樹，是從法國運來的，葉子剛長出來，嫩綠嫩綠的。路燈是鐵鑄的，每隔幾十步一盞，夜裡會亮。警察在街上巡邏，穿著黑色制服，戴著大簷帽，腰裡彆著警棍。行人不多，可井然有序。
潘仕成看著那些街道、樓房、路燈、警察，眼睛越來越亮。“石公子，這座城，比廣州還現代。”
石琰道。“還差得遠。廣州有幾十萬人，這裡只有幾千人。廣州有幾千年的歷史，這裡才建了一年。可我不急。慢慢建。建好了，就能住人。住人了，就能做生意。做生意了，就能賺錢。賺錢了，就能建更多的城。迴圈往復，生生不息。”
潘仕成點頭。“石公子，您說得對。慢慢來，不急。”
石琰領著他們走進議事堂。議事堂在城中心，是一座兩層的樓房，青磚灰瓦，門口掛著“北越自治領議事會”的牌匾。堂裡擺著一張長桌，兩邊各二十把椅子。長桌的頂頭放著一把大椅子，是議長的位子。石琰請潘仕成坐下，自己坐在旁邊。
“潘先生，北越自治領的事，您看過了。防城港、鴻基煤礦、太原鋼鐵廠、河內槍炮局，您都看了。我還有一件事，想請您幫忙。”
潘仕成道。“石公子請說。”
石琰道。“北越自治領缺銀子。英國、美國、法國的貸款，快花完了。我需要銀子，繼續建城、開礦、鍊鐵、造槍。潘家在廣東有錢莊、有銀號、有商號。您能不能幫我在廣東籌一筆銀子？不是借，是籌。我給利息，比錢莊高。我還給地、給礦、給廠作抵押。您幫我籌，我給您抽成。這是生意。”
潘仕成想了想。“石公子，廣東的銀子，現在也不好籌。葉名琛加征剿匪捐，百姓沒錢，商人也沒錢。可我在香港還有關係。英國人的銀行，認錢不認人。只要有利息，有抵押，他們就肯借。我幫您去香港籌。一百萬兩，夠不夠？”
石琰點頭。“夠了。潘先生，多謝。”
潘仕成擺手。“謝什麼。我是生意人。做生意，要講信用。您信我，我也信您。這是合作，不是施捨。”
潘雲裳坐在旁邊，一首沒有說話。她看著石琰，看著他的側臉。他的眼睛很亮，像是遠處的燈塔。她想起了來時的路。從廣州到香港，從香港到防城港。海上漂了三天，暈了兩天。可她覺得，值得。
咸豐七年西月，兩廣總督葉名琛在廣東加征剿匪捐，十三行潘家瀕臨破產。石琰派羅大綱赴廣州聯絡潘仕成，邀請其赴安南合作。潘仕成變賣家產，攜家眷及數十名夥計、賬房、護院，乘船經香港抵達防城港。石琰在碼頭上迎接，帶潘仕成參觀防城港的碼頭、倉庫、鐵路、街道、樓房。潘仕成對石琰在安南的基業大為讚歎，決定與石琰合作，在安南開鋪子、辦工廠、做買賣，並承諾幫石琰從香港籌集一百萬兩銀子。其女潘雲裳隨父同往，以其通曉洋務之才，成為石琰處理對外貿易的得力助手。防城港碼頭上，石琰和潘仕成並肩而立，看著遠處的海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