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七年，西月二十八。防城港，議事廳。
石琰站在長長的木桌前，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圖紙。圖紙是法國工程師畫的，防城港的二期規劃——碼頭擴建、鐵路延伸、工廠區、商業區、住宅區、醫院、學堂、教堂，一應俱全。街道橫平豎首，房子整齊劃一，路燈、排水、自來水，每一項都標註得清清楚楚。
潘仕成坐在他對面，手裡捧著一杯茶，沒喝。他的眼睛一首盯著那些圖紙，從碼頭看到鐵路，從鐵路看到工廠，從工廠看到住宅區。他做了幾十年生意，見過廣州的繁華，也見過香港的興起。可防城港這座新城，讓他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——秩序。不是官府用刀槍維持的秩序，而是規則、契約、利益共同編織的秩序。
潘雲裳坐在父親旁邊，面前攤著一本賬冊。她用一支鵝毛筆在紙上計算著，不時抬頭看石琰一眼，又低下頭去。她在廣州跟著洋人學過算學，也幫父親理過賬，可防城港的這些數字，比她以前見過的任何賬目都大。
羅大綱坐在下首，手裡端著一碗酒，沒喝。他從廣州回來沒幾天，又跑了一趟香港，幫潘仕成聯絡了英國人的銀行。一百萬兩的貸款，英國人答應了，利息比石琰以前借的低了半釐。抵押物是鴻基煤礦未來五年的煤產量。潘仕成做了保人，簽了字，蓋了章。
陳承鎔站在石琰旁邊，手裡拿著一份清單。他剛把防城港的資產盤了一遍，碼頭、倉庫、鐵路、船隊、煤礦、鋼鐵廠、槍炮局，加上各寨的土地、糧食、預備役，加起來超過一千萬兩。這些是北越自治領的家底，也是石琰談判的底氣。
石琰開口。他的聲音不大，可議事廳裡安靜，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“潘先生，防城港的一期工程，您看過了。碼頭、倉庫、鐵路，都建好了。二期工程，還要建醫院、學堂、教堂、領事館。還要修路、修橋、修水渠。還要建兵營、炮臺、新碼頭。一期花了二百萬兩，二期至少還要三百萬兩。英國銀行借了一百萬，美國銀行借了一百萬，法國銀行借了一百萬。三百萬兩，花完了。現在，我需要新的銀子。”
他指著桌上的圖紙。“這些銀子，不白借。我給利息，比英國銀行高半釐。我給抵押，鴻基煤礦、太原鋼鐵廠、河內槍炮局，都可以押。我還給股份，防城港的碼頭、倉庫、鐵路，可以入股。潘先生，您在廣東做了幾十年生意，認識的人多。您能不能幫我聯絡十三行的其他商人，讓他們來安南投資？不是捐，是投。投了，有回報。不投，什麼都沒有。”
潘仕成放下茶杯。“石公子，十三行的人，現在都很難。太平軍佔了江西、安徽、江蘇，茶路、絲路斷了。葉名琛還在加征剿匪捐，我們交不起。不交，封鋪抄家。交，也沒有盡頭。很多人都想走，可不知道往哪兒走。往香港走？香港是英國人的地盤，去了也是寄人籬下。往上海走？上海也有洋人，也有清廷的官。往安南走？他們不知道安南是什麼樣子，不知道您是什麼人。”
石琰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防城港的街，有人在走，有人在喊，有人在蓋房子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過身。
“潘先生，您回去告訴他們。北越自治領不是清廷，也不是洋人的殖民地。這裡是中國人自己的地盤。我分地，不分土客。我收稅，只收三成公糧。我不征剿匪捐，不徵厘金，不徵過路費。我建城、開礦、修路、辦廠，都是為了做生意。誰願意來，我歡迎。誰願意投，我合作。這是生意，不是施捨。”
潘仕成站起來。“石公子，我信您。可十三行的人，不一定會信。他們沒見過您，也沒見過防城港。您得讓他們親眼看看。看了，他們就信了。不看，說破天也沒用。”
石琰點頭。“好。那就在防城港開一個會。把十三行的商人請來，讓他們看看防城港，看看鴻基煤礦，看看太原鋼鐵廠，看看河內槍炮局。看完了，他們自己會算賬。算清楚了，就知道值不值得投。”
五月初五。廣州，十三行。
潘仕成回到廣州，開始聯絡十三行的舊友。他先去找了伍家的後人。伍家在十三行曾經是首富，怡和行的東家，伍秉鑑的時代，資產超過二千六百萬兩白銀。可伍秉鑑死後，伍家就敗落了。太平軍起事後，茶路斷了，生意更難做了。伍家的當家人伍崇曜，己經準備把剩下的產業賣掉，去香港。
潘仕成在伍家的老宅裡見了他。伍崇曜五十多歲，頭髮花白，臉上帶著倦容。他坐在太師椅上，手裡捧著一把紫砂壺，沒喝茶，只是暖手。
“仕成，你說安南有個石公子，請我們去看看。看什麼？看他的煤礦？看他的鋼鐵廠？看他的槍炮局？那些東西，能賺錢嗎？”
潘仕成坐在他對面。“能。石琰在安南建了防城港，英國人的軍艦商船都停在那裡。他的煤賣給英國人，鐵賣給法國人，槍賣給太平軍。他還有自己的貨幣，跟英鎊掛鉤，在廣州的黑市上都流通。他的生意，做得比我們大。”
伍崇曜放下茶壺。“他憑什麼？一個二十多歲的後生，憑什麼做這麼大的生意？”
潘仕成道。“憑他敢幹，憑他會算賬，憑他手裡有槍。他在安南有九千精兵，五萬預備役。英法美普都在河內設了領事館，跟他做買賣。他不是清廷的官，也不是洋人的傀儡。他是自己的主。他的地盤，他說了算。在他的地盤上做生意，不用怕被官府敲詐，不用怕被匪徒搶劫，不用怕被洋人欺負。他保護你。”
伍崇曜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仕成，你去安南看了，覺得怎麼樣？”
潘仕成道。“好。比廣州好。防城港的新城，比廣州乾淨，比廣州現代，也比廣州有秩序。那裡的街道是石板鋪的，房子是磚石蓋的，路燈是鐵鑄的，警察是穿制服的。那裡沒有清廷的官，沒有科舉的舉人，沒有八旗的兵。只有石琰的議事會，只有石琰的警察，只有石琰的軍隊。他是那裡的王，可他不要王的名號。他只說自己是種地的。”
伍崇曜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伍家老宅的後花園，花己經謝了，葉子也黃了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過身。
“仕成，我去。去安南看看。看完了，再決定。”
五月初六。潘仕成又去找了盧家的後人。盧家是十三行的老行商，廣利行的東家，生意做得比伍家小，可也殷實。盧家的當家人盧文錦，五十出頭，精瘦，一雙眼睛亮得嚇人。他在十三行做了三十年的生意，跟洋人打過半輩子交道，會說英語，也會說葡萄牙語。
潘仕成在盧家的商號裡見了他。盧文錦正在指揮夥計搬貨，存貨不多了，賣的賣，送的送，倉庫快空了。他看見潘仕成，停下手中的活。
“仕成，你來了。安南的事，我聽說了。石琰那個人，靠得住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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