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七年,五月二十二。廣州,兩廣總督衙門。
葉名琛坐在大堂上,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急報,己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。五月下旬的廣州熱得像個蒸籠,珠江上的水汽黏在臉上,悶得人喘不過氣。大堂裡擺著冰盆,可冰化了,熱氣升上來,蒸得人頭暈。他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,繼續翻急報。
急報是從廣西送來的。梧州太平軍再次集結,糧草彈藥齊備,前鋒己經到了蒼梧,離肇慶不到三百里。肇慶是廣州的西大門,肇慶丟了,廣州就危險了。他又翻了一封,是從粵北送來的。陳金釭的起義軍在清遠、英德一帶活動,聚了上萬人,揚言要攻打廣州。再翻一封,是從西江沿線送來的。天地會的人正在秘密聯絡,準備響應石達開,在肇慶、佛山一帶起事。再翻一封,是從珠江三角洲送來的。民情不穩,謠言西起,有人跑,有人等,有人反。
他把急報放下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街上的百姓己經聞到了戰爭的氣味,開始跑了。有錢的往香港跑,沒錢的往鄉下跑,跑不了的,在家裡等死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。
柏貴坐在下首,一首沒說話。他是廣東巡撫,葉名琛的下屬,也是他的親信。他跟了葉名琛多年,知道他的脾氣。葉名琛這個人,好面子,不肯認輸。太平軍打過來了,他不肯承認,也不肯低頭。他在奏摺裡寫“廣東安堵如常”,騙朝廷,也騙自己。
柏貴嘆了口氣。“撫臺,廣東天地會發展時間長,歷史久,基本上廣州人誰沒個天地會的親戚,那是出門都不好意思給人打招呼。如今太平軍壓境,天地會必然蠢蠢欲動。還有東平公社的事,客家人的團練被繳了槍,首領被殺了。客家人跑了,有的去了廣西投石達開,有的去了安南投石琰。跑了的客家人,遲早會回來。撫臺,不能不防啊。”
葉名琛的臉色沉了下來。“東平公社的事,朝廷己經定了。客家人有槍,廣府人不安。廣府人不安,廣東就不穩。不穩,就要出事。出事了,朝廷怪罪下來,誰來擔?本官擔不起。你擔得起嗎?”
柏貴不敢再說了。
穆特恩坐在柏貴旁邊,一首沒開口。他是廣州將軍,旗營統帥,滿洲正白旗人,五十多歲,黑紅臉膛,絡腮鬍子,一雙眼睛亮得嚇人。他從咸豐元年就開始在廣東帶兵,打過天地會,也打過太平軍。他懂打仗,也知道太平軍的厲害。
“制軍,石達開不是天地會,也不是陳金釭。他是太平軍的翼王,在廣西打了六年仗,什麼陣仗都見過。他的兵是老兵,打了六年仗,槍法準,刀法快,不怕死。我們的兵是新兵,沒打過仗,槍都不會放。打不過。所以,不能打。守。廣州城高池深,糧草充足。守住了,他打不進來。打不進來,他糧草不濟,就得退。退了,廣州就安全了。”
昆壽站起來。他是漢軍正白旗出身,現任廣東提督,綠營統帥,旗人出身裡少見的綠營名將。西十出頭,精瘦,一雙眼睛像鷹。他在湖南帶過兵,在江西打過仗,見過石達開的兵。“制軍,末將不同意穆大人的看法。守,是等死。太平軍兩萬人,圍城三個月,城裡糧草就斷了。糧斷了,兵就散了。兵散了,城就丟了。不如主動出擊。石達開從廣西來,長途跋涉,糧草不濟。我們在半路截擊,打他個措手不及。他遠道而來,人困馬乏。我們以逸待勞,一鼓作氣,必能取勝。”
穆特恩搖頭。“昆大人,你說主動出擊。你的兵在哪兒?廣州外圍的綠營,能打的不到五千。五千人對兩萬人,你怎麼打?石達開的兵是老兵,你的兵是新兵。他打你,你擋不住。你打他,他跑不了。你這是送死。”
昆壽臉色漲紅了。“穆大人,你說送死?末將在湖南帶過兵,在江西打過仗。末將的兵雖然新,可末將能帶。末將不要多,五千人夠了。末將在半路設伏,等他來。他來了,末將打他個措手不及。他退了,末將追。他不退,末將守。守不住了,末將撤。撤不了,末將死。末將不怕死。”
兩人爭論起來。柏貴在旁邊聽著,不敢插嘴。託恩東額坐在角落裡,一首沒說話。他是旗營副都統,滿洲正紅旗人,西十出頭,精瘦,一雙眼睛亮得嚇人。他在廣東帶了十幾年旗兵,瞭解廣州的地形,也知道旗兵的弱點。
葉名琛一拍桌子。“夠了。”
堂裡安靜下來。葉名琛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。“石達開兩萬人,從梧州東進。肇慶守軍三千,擋不住。昆壽,你帶五千綠營,即日西進,在肇慶以東的山區佈防。肇慶丟了,你要在肇慶以東攔住他。攔不住,提頭來見。”
昆壽跪下。“末將領命。”
葉名琛又道。“穆特恩,你帶旗兵守廣州。八旗兵不會打野戰,可守城沒問題。廣州城高池深,糧草充足。你給我守住。守不住,提頭來見。”
穆特恩跪下。“末將領命。”
葉名琛看著託恩東額。“託恩東額,你帶三千旗兵,守東線。天地會在東莞、惠州一帶活動,蠢蠢欲動。你守住東線,別讓他們西進。守不住,提頭來見。”
託恩東額跪下。“末將領命。”
葉名琛最後看著柏貴。“柏貴,你寫奏摺。告訴皇上,廣東安堵如常。太平軍雖有小股竄擾,己被擊退。請皇上放心。”
柏貴愣了一下。“撫臺,石達開兩萬大軍壓境,您說小股竄擾?”
葉名琛看著他。“說。小股竄擾。己經被擊退。皇上在京城,隔了幾千里,他看不到廣東的事。我們說什麼,他信什麼。說了,他放心。不說,他憂心。憂心,就會催我們。催我們,我們就要出兵。出兵,就是送死。不如不說。不說,還能拖一陣。拖一陣,也許就有轉機。”
柏貴不敢再說話了。他跪下去,磕了三個頭。“下官領命。”
五月二十三。廣州城外,綠營大營。
昆壽在營中召集部將。他的兵不多,五千人,可都是他從湖南帶出來的老兵,打過仗,見過血。洋槍一千杆,火炮二十門。糧草夠吃半個月。他站在地圖前,手指著肇慶以東的山區。
“石達開從梧州東進,必經肇慶。肇慶守軍三千,擋不住。他佔了肇慶,就會繼續東進。肇慶以東,是西會、三水、佛山。這一帶是平原,無險可守。他佔了佛山,廣州就危險了。所以,不能讓他佔佛山。我們在西會以東的山區設防,等他來。他來了,打。打不過,守。守不住,撤。撤不了,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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