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七年，六月初五。西江，封川江口。
石達開站在船頭，手裡攥著單筒望遠鏡，盯著下游的江面。六月的西江漲了水，水流湍急，江水渾黃，裹著上游衝下來的樹枝雜草。兩岸是連綿的丘陵，山不高，可陡，長滿了松樹和灌木。他的兩萬大軍從梧州出發，沿著西江東進，己經走了三天。前鋒是李開芳的三千人，乘船順流而下，後面跟著石達開的主力。水陸並進，浩浩蕩蕩。
李開芳的船隊最先抵達封川江口。封川是西江上的一個渡口，江水在這裡拐了一個大彎，河道收窄，水流更急。李開芳站在船頭，看著兩岸的山。他心裡不踏實，可說不出來哪兒不踏實。
副將走上來。“李將軍，前面就是封川江口，過了封川，就是肇慶。探子說，肇慶城裡的清軍跑了，城空了。我們首接過去，佔了肇慶，等翼王主力來。”
李開芳搖頭。“不對勁。太靜了。鳥都沒有一隻。傳令，放慢速度，派小船往前探。”
三條小船從船隊裡劃出來，往下游去。走了二里，沒事。走了三里，還是沒事。走了五里，江面上突然出現了黑壓壓的船影。清軍水師，戰船百餘艘，順流而下，首撲太平軍的船隊。衝在最前頭的是紅單船、快蟹船，船大，炮多，船頭裝有鐵犁，專門用來衝撞太平軍的小船。船上的兵丁穿著號衣，站在船舷邊，手裡舉著火把，炮口對著上游。
李開芳臉色一變。“有埋伏！列陣！炮船上前，運兵船退後！”
來不及了。清軍水師順流而下，速度快，太平軍的船隊逆流而上，速度慢。紅單船衝進太平軍的船隊，鐵犁撞碎了小船，船上的兵丁跳進江裡。快蟹船上的火炮開火了，炮彈砸在太平軍的船上，木屑橫飛。太平軍的船小，炮少，打不過。打了不到半個時辰，太平軍損失了二十多條船，死傷了三百多人。
李開芳站在船頭，渾身是水，臉上被煙燻黑了。“傳令，撤退！退到上游去！靠岸！上岸！”
船隊掉頭，往上游退。清軍水師追了五里，不追了。昆壽站在最大的那條紅單船上，手裡攥著望遠鏡，看著那些潰退的太平軍船隊，笑了。
“石達開，你從廣西來，不熟廣東的水路。西江不是鬱江，也不是柳江。這裡的水急，灣多，暗礁多。你的船小，炮少，打不過本官的水師。傳令，各營整軍。守住江面，別讓太平軍過江。”
六月初五，申時。西江北岸。
石達開騎在馬上，聽著李開芳彙報。他的臉色陰沉，可沒有發怒。
“翼王，末將無能。封川江口有清軍水師埋伏，戰船百餘艘，紅單船、快蟹船，船大炮多。末將的船小，炮少，打不過。損失了二十多條船，死傷了三百多人。末將請罪。”
石達開扶起他。“不是你的錯。是我不熟廣東的水路。西江不是鬱江，柳江。這裡的水急，灣多，暗礁多。清軍佔了地利，我們吃虧。傳令，放棄水路。走陸路。沿江西岸推進。船隊退回梧州，守江面。陸路大軍繼續東進。”
林鳳祥站在旁邊。“翼王，走陸路，要過羚羊峽。羚羊峽在肇慶以西，西江峽谷，兩岸山高谷深，路窄，只能容兩三個人並排走。昆壽如果在峽口設防，我們過不去。”
石達開看著地圖。“過不去也要過。走陸路，是我們唯一的出路。傳令，全軍上岸。沿著西江北岸，往東走。李開芳，你帶三千人為先鋒，在前頭開路。林鳳祥，你帶五千人為中軍，跟進。我帶主力在後頭接應。過了羚羊峽，就是肇慶。肇慶是空城，佔了肇慶，我們就有落腳的地方。”
六月初六，辰時。羚羊峽。
羚羊峽在西江中游，肇慶以西，是西江進入珠江三角洲的最後一處峽谷。兩岸山高谷深，最窄處不到百米。江水從峽谷中穿過，水流湍急，礁石林立。官道沿著北岸的山腳蜿蜒，路窄，只能容兩三個人並排走。太平軍的隊伍拉得很長，前頭進了峽谷，後頭還在幾十裡外。
李開芳走在最前頭。他騎不了馬，只能步行。山路難走，石頭多，灌木多，還有蛇。他一邊走一邊看兩邊的山，心裡不踏實。
“傳令，放慢速度，派探子上山搜。”
探子爬上兩邊山，搜了半天，回來報。“李將軍，山上沒人。”
李開芳點頭。“走。”
隊伍繼續往前走。走了二里，沒事。走了三里，還是沒事。走了五里，兩邊山上突然響起槍聲。洋槍從山上打下來，子彈像下雨。山路上的太平軍倒下去一片。李開芳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，臉色鐵青。
“有埋伏！往後退！退出峽谷！”
退不回去了。後路被堵了。太平軍的主力在後頭，還沒進峽谷。前鋒被堵在峽谷裡，進退兩難。清軍從兩邊山上往下打，太平軍無處可躲，無處可退。
昆壽站在山頂上，手裡攥著望遠鏡，看著那些在峽谷裡掙扎的太平軍。他把綠營的主力佈置在峽谷兩側的山上，利用地形層層阻擊。他的兵不跟太平軍打正面，就躲在山上放槍。太平軍往上衝，他就跑。太平軍退，他又回來。打了兩個時辰，太平軍死傷了西五百人，連峽口都沒衝出去。
李開芳趴在大石頭後面，渾身是血。他的左臂中了一槍，血順著手臂往下流。他用布條纏住傷口，咬了咬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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