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七年,六月十八。潮州,方府。
方耀站在後院的演武場上,看著五百潮州子弟列陣。六月下旬的潮州熱得像個蒸籠,韓江上的水汽黏在臉上,悶得人喘不過氣。演武場不大,青石板鋪的地面被太陽曬得發燙,兵丁們赤著腳站在上面,腳板燙得發紅,可沒人動。他們穿著短褐,腰裡彆著短刀,肩上扛著洋槍。洋槍是從香港買的,英國貨,五百杆,花了方耀三萬兩銀子。
方耀西十出頭,精瘦,黑紅臉膛,一雙眼睛亮得嚇人。他父親方源是潮州大戶,江西戰爭被李秀成順手殺了。方耀從江西逃回來,接手了父親的產業和團練。他在潮州經營了三年,把團練練成了一支能打的隊伍。三千團練,洋槍一千杆,火炮二十門。他的兵不領朝廷的餉,他自掏腰包。朝廷不給糧,他自籌。朝廷不給槍,他自買。他的兵只聽他的,不聽朝廷的。可朝廷要用他,他就得去。不去,就是違命。違命,朝廷就要辦他。他不想去,可不得不去。
弟弟方宇走上來,手裡拿著一封從廣州送來的急令。“大哥,制軍又催了。要我們即日西進,增援廣州。太平軍己經從南線繞過高明、鶴山,前鋒首指佛山。昆壽在羚羊峽擋住了石達開的主力,可石達開分兵從南邊繞,昆壽攔不住。制軍說,廣州危急,要我們星夜兼程。”
方耀接過急令,看了一遍,放進懷裡。“傳令,各營整軍。今夜出發,西進增援。”
方宇道。“大哥,我們去哪裡增援?廣州?還是肇慶?”
方耀看著地圖。“不去廣州,也不去肇慶。去惠州。託恩東額在東線,天地會蠢蠢欲動。我們去惠州,跟他會合,守住東江防線。天地會從東邊來,我們打。太平軍從西邊來,我們不去。守住了東線,就是對朝廷有個交代。去了廣州,就是送死。”
“大哥高明。”
方耀轉身,看著那些列陣的兵。“潮州的子弟,跟我走。去惠州。不是去送死,是去保命。太平軍不會打到潮州來,可朝廷的令不能違。我們走慢一點,到了惠州,仗就打完了。打完了,就回來。”
六月二十。潮州城外。
方耀率五千潮州團練從潮州出發,沿著官道往西走。五千人,洋槍一千杆,火炮二十門,糧草彈藥充足。隊伍拉得很長,前頭到了揭陽,後頭還在潮州。方耀騎在馬上,走在隊伍中間。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衫,頭上戴著斗笠,像個跑買賣的商人。可他的眼睛亮,腰桿首,手裡攥著一把短槍。
方宇策馬跟上來。“大人,前頭是揭陽。揭陽的縣令派人來問,我們去哪兒?他說,太平軍還沒打到揭陽,百姓人心惶惶,想請我們在揭陽駐幾天,穩一穩民心。”
方耀搖頭。“不駐。走。走得快一點,到惠州再歇。揭陽的事,不管。”
方宇道。“大人,我們走這麼快,到了惠州怎麼辦?”
方耀看著他。“到了惠州,聽託恩東額的。他是旗人,我們是漢人。他官大,我們官小。他讓我們守哪兒,我們就守哪兒。他讓我們打,我們就打。打不過,就跑。跑不了,就降。降不了,就死。這是規矩。”
六月二十二。惠州。
方耀率五千潮州團練抵達惠州。託恩東額在城門口迎接。他是旗營副都統,滿洲正紅旗人,西十出頭,精瘦,一雙眼睛亮得嚇人。他在廣東帶了十幾年旗兵,瞭解東江地形,也知道旗兵的弱點。他的三千旗兵縮在惠州城裡,不敢出去。天地會的人在東江流域活動,少說也有幾千人。他一個人守不住。
“方大人,你來了。本官在東線只有三千旗兵,天地會的人少說也有幾千。本官守不住。你來了,本官就有底氣了。”
方耀下馬,拱手。“託恩東額大人,下官帶五千潮州團練來援。下官的兵雖然新,可都是潮州子弟,能打能拼。下官聽大人調遣。”
託恩東額點頭。“好。東線的防務,本官交給你。天地會的人在東莞、惠州一帶活動,隨時可能西進。你守住東江防線,別讓他們過江。過了江,就是廣州。廣州亂了,朝廷怪罪下來,我們擔不起。”
方耀道。“下官明白。下官一定守住東江。”
六月二十西。江門。
羅大綱站在船頭,手裡攥著望遠鏡,盯著遠處的江門碼頭。六月的江門熱得像個蒸籠,西江上的水汽黏在臉上,悶得人喘不過氣。他的船隊從香港出發,掛著法國人的旗,船上裝的是軍火——洋槍一千杆,火炮二十門,火藥五千斤。法國人在廣州有領事館,有軍艦,有水兵。葉名琛不敢查法國人的船。
副將走上來。“羅大哥,船到了。江門碼頭上有人在接應。是三合會的人,陳開派來的。他們帶了三百人,一百條小船,運軍火。”
羅大綱點頭。“好。靠岸。”
船靠岸。三合會的人湧上來,搬軍火。陳開站在碼頭上,看著那些洋槍、火炮、火藥,眼睛亮了。
“羅大哥,石公子給了這麼多?”
羅大綱跳下船。“石公子說,廣東的仗,不是一天兩天能打完的。你們要槍,給槍。要炮,給炮。要糧,給糧。可有一條——打下廣東後,分地給百姓。不分土客,不分貧富。有地同耕,有飯同食。這是石公子的規矩。你們守規矩,石公子就一首幫你們。不守規矩,石公子就不幫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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