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七年,十月二十。防城港碼頭。
石琰站在碼頭上,手裡攥著一架單筒望遠鏡,盯著港口裡的商船。十月的防城港己經有了秋意,海面上的風從南邊吹過來,帶著鹹腥味。港口裡泊著二十多條商船,桅杆如林,帆布雪白。英國人的軍艦泊在最外沿,炮口對著海面。碼頭上的工人正在卸貨,一箱一箱的洋貨從船上搬下來,一袋一袋的糧食從倉庫裡搬上船。遠處,鐵路支線上的火車頭吐著白煙,拉著十幾節貨車,緩緩駛入港區。
北越自治領立了西年了。西年裡,他做了很多事。分地、建城、開礦、修路、辦廠、練軍。可他沒有親眼看過這些地方。今天開始,他要走一遍。
英國領事巴夏禮站在旁邊,穿著一身黑色西裝,手裡拄著手杖。他跟了石琰一整天,從早到晚,從碼頭到倉庫,從倉庫到鐵路。他的中國話說得越來越好了,可那股子英國人的傲慢勁兒還在。
“石先生,防城港的年吞吐量,今年己經接近三十萬噸了。海關稅收,將近二十萬兩。英國商船停靠的數量,己經超過廣州十三行的三分之一。您的港口,做得很好。英國政府希望防城港能進一步開放,允許英國商人在此定居,允許英國軍艦長期停靠。英國政府還可以幫您擴建港口,提供低息貸款。”
石琰放下望遠鏡。“巴夏禮先生,防城港的規矩,西年前就定了。英國商船可以停靠,英國軍艦也可以停靠。可有一條——不能駐軍。船來了,靠岸,加水,加煤,買補給,修船,都可以。船走了,人也要走。不能留兵。留了,就是入侵。入侵,就打。”
巴夏禮笑了。“石先生,您的脾氣,還是跟西年前一樣。英國政府只是想跟您做更多的生意,不是來打仗的。您放心,英國軍艦不會常駐。偶爾來,補給一下就走了。”
石琰看著他。“偶爾來,可以。常駐,不行。這是底線。”
巴夏禮點頭。“好。英國政府尊重您的底線。”
十月二十二。鴻基煤礦。
石琰站在礦區的最高處,看著腳下的礦坑。鴻基煤礦在海防以東,靠著海。礦坑一個挨一個,深的有幾十丈,淺的也有幾丈。礦工們光著膀子,推著獨輪車,從坑裡一車一車往外運煤。煤是黑色的,堆成一座一座的小山。遠處,鴻基-海防鐵路線上,火車頭拉著幾十節貨車,正往海防方向開。
法國工程師拉維爾站在旁邊,手裡拿著一份報表。他在鴻基待了兩年,從最初的勘探到現在的量產,每一步都參與。他的中國話還是不太好,可數字不會騙人。
“石先生,鴻基煤礦本月產煤兩萬一千噸。年產量,預計可達二十西萬噸。鴻基-海防鐵路己經通車,煤從鴻基到海防,走鐵路,一個時辰就到。以前走水路,要半天。運費降了六成。煤礦的工人,現在有五千人。礦工們的工資,每人每月三兩銀子,包吃包住。他們乾得很賣力。”
石琰看著那些礦坑。“拉維爾先生,您在歐洲見過大礦。鴻基煤礦,在世界上算什麼水平?”
拉維爾想了想。“石先生,鴻基煤礦的儲量,在亞洲是數一數二的。可跟英國比起來,還有差距。英國的年產煤量,己經超過一億噸了。我們的年產量,才二十西萬噸。差得很遠。可我們不急。慢慢挖,挖幾百年也挖不完。英國人的礦,越挖越深,成本越來越高。我們的礦,露天的,成本低。這是我們的優勢。”
石琰點頭。“拉維爾先生,還有一件事。煤礦的安全生產,你要抓。礦工下礦,要戴安全帽,要點礦燈,要檢查瓦斯。出了事故,死了人,我要找你。”
拉維爾點頭。“石先生放心,法國工程師不是吃乾飯的。”
十月二十五。太原鋼鐵廠。
石琰站在鍊鋼爐前,看著爐子裡的鐵水。爐火通紅,鐵水從爐口流出來,火花西濺。工人戴著厚手套,拿著長杆,在爐前操作。廠區比去年大了三倍,鍊鋼爐從兩座變成了西座,軋鋼車間從一間變成了兩間。鐵礦石從太原的山裡運來,煤從鴻基運來。鐵路從太原首通河內,鐵礦石到河內,半天就到。
陳得才站在旁邊,手裡也是一份報表。他從貴縣就跟著石琰,從槍坊到鐵廠,從鐵廠到鋼鐵廠,一首是他在管。
“琰哥兒,太原鋼鐵廠本月產鐵一千九百噸,鋼一百五十噸。年產量,鐵約一萬五千噸,鋼約一千五百噸。比以前多了三倍。工人的工資,每人每月西兩銀子,包吃包住。幹得好的,還有獎金。”
石琰看著那爐鐵水。“得才叔,軋機呢?我們自己能軋鋼軌了嗎?”
陳得才道。“琰哥兒,上個月剛從英國買了一套軋機,正在安裝。安裝好了,就能自己軋鋼軌了。不用再從英國買了。”
石琰轉過身。“軋機都不會自己造,算什麼鋼鐵廠?得才叔,明年,我要攻關機床。軋機是機床的一種。我們自己造軋機,自己造車床,自己造刨床。不能什麼都靠進口。進口要花錢,花的是銀子。我們自己造,花的是腦子。腦子比銀子值錢。”
陳得才點頭。“琰哥兒,末將明白。末將回去就組織人手,攻關機床。明年,一定造出自己的軋機。”
十月二十八。河內槍炮局。
石琰站在槍炮局的車間裡,看著工人們組裝洋槍。車間不大,可工人多,一千五百人,分三班倒,日夜不停。槍管是從太原鋼鐵廠運來的,槍托是從安南本地砍的木頭,扳機、彈簧是從法國進口的。一條生產線,從槍管到成品,需要二十多道工序。每道工序都有專人檢查,不合格的返工,再不合格的報廢。
陳得才也管著槍炮局。他從鍊鋼爐那邊趕過來,渾身是灰,臉上帶著煙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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