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七年，十一月初六。河內，議事堂。
南國十一月的河內，溼熱退去，紅河上的風帶著涼意。議事堂的窗開著，風從窗外吹進來，吹得桌上的文書嘩嘩響。長桌兩邊坐滿了人，黃文金、黎兆東、陳承鎔、陳得才、陳丕成、譚紹光，還有從各寨趕來的頭人。潘仕成坐在下首，手裡捧著一杯茶，沒喝。潘雲裳坐在他旁邊，面前攤著厚厚的會議記錄本，手裡拿著一支鵝毛筆，準備記錄。
這是石琰北上援桂前的最後一次議事會。原本是交代防務與政務的例行會議，可陳承鎔把賬冊一攤開，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石福隆坐在角落裡，面前也攤著一本賬冊。他在貴縣管了十幾年石家商號，來了安南後又管著商貿，對數字比誰都敏感。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石偵祥坐在他旁邊，一身黑色警察制服，腰裡彆著警棍。他是石福隆的兒子，石賢隆的侄子，從貴縣跟著石家人一路逃到安南。之前被石琰任命為警察部隊總監。他被編入警察部隊，跟著英國教官學了半年，現在己經是防城港警署的副署長。一年多沒見，他曬黑了，也更結實了。石琰看見他，點了點頭，石偵祥咧嘴笑了笑。
陳承鎔先開口。他站在地圖前，手裡拿著一根細木棍，聲音沙啞，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北越自治領的人口，從咸豐西年的兩萬多，漲到了現在的三十五萬。己分地農戶，約兩萬西千戶，佔總戶數的七成。新移民約八萬人，其中三成無地。未來五年，人口預計再增五萬。土地缺口，至少還需要十萬畝。”
堂裡嗡嗡地議論起來。有人點頭，有人搖頭，有人不說話。陳承鎔繼續往下念。
“可開墾的荒地，紅河三角洲還有二十餘萬畝。但開荒需要時間，需要人力，需要農具。按現在的速度，每年只能開兩三萬畝。新移民等不起。等三年，他們就跑了。跑了，人沒了。人沒了，地就荒了。地荒了，糧就沒了。糧沒了，兵就餓了。兵餓了，仗就打不了了。”
他把資料唸完了，收起木棍，坐下了。
石琰站起來。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褐，袖口挽著，腰裡彆著一把短刀。他走到地圖前，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。
“承鎔叔的資料，大家都聽見了。地不夠，這是事實。新移民沒地，也是事實。等不了三年，更是事實。怎麼辦？我有個想法。”
他轉過身，走到桌前，拿起一張紙。紙上畫著一張表格，表格裡寫著“公分”兩個字。
“公分制。新移民透過勞動賺取公分。公分攢夠了，就能分地。公分的高低，決定土地肥瘦和位置。公分高，地好。公分低，地差。公分制，公平。能幹的，多幹，多賺公分，分好地。不能幹的，少幹，少賺公分，分差地。不幹的，沒有公分，不分地。這是規矩。”
堂裡又嗡嗡地議論起來。黎兆東站起來，他是管了多年民事的老人，頭髮全白了，背也駝了，可聲音還亮。
“石幫辦，公分制聽著不錯。可新移民不懂什麼叫公分。他們只認地。不給地，他們會跑。跑了，人沒了。人沒了，地就荒了。地荒了，糧就沒了。”
石琰看著他。“黎老伯，您說得對。新移民認地。可地不是白給的。白給，他們不珍惜。不珍惜，地就種不好。種不好，糧就收不上來。公分制，不是不給地。是讓他們用勞動換地。一分耕耘，一分收穫。自己掙來的地，他們才會珍惜。珍惜了，才能種好。種好了，才有糧。有糧了，才能活。有盼頭就不會跑。公分就是盼頭。公分攢夠了，地就是他們的。白紙黑字，立字為據。石琰說話算數。”
黎兆東想了想，坐下了。
石福隆站起來。他手裡拿著賬本，翻到其中一頁。“琰哥兒，公分怎麼算？幹一天活，給多少公分？幹一年活，能攢夠分地的公分嗎？公分能不能換別的？能不能換糧食、換衣裳、換農具？”
石琰點頭。“福隆叔問得好。公分怎麼算？公分管理局定細則。我的想法是——每勞動一天，記一個公分。技術工種，一天記兩個公分。重體力活，一天記一個半公分。幹滿三百天，攢夠三百公分，就能分地。分地的標準是三十畝。三百公分，換三十畝地。一個公分一畝地。肥地、瘦地，公分不一樣。肥地貴，瘦地便宜。公分多的，挑肥地。公分少的，拿瘦地。公分不夠的，繼續幹。幹到夠為止。”
潘仕成站起來。他是十三行的老人，做過幾十年生意，對銀錢比誰都敏感。“石公子，公分制之下，進廠務工的工人怎麼算？他們不種地，可他們也想要地。總不能讓他們幹幾年工，沒地分吧？”
石琰看著他。“潘先生，您問得好。進廠務工的工人，同用工分制。幹一天活，記一個公分。技術工種，記兩個公分。幹滿三百天，攢夠三百公分，就能分地。不願意要地的，還可以選擇城市戶口。有城市戶口的，買房有優惠，子女上學有補貼，看病有公費醫療。城市戶口的好處，不比種地差。這是以工代賑，也是安民之策。”
潘仕成點頭，坐下了。
一首沒開口的黃文金站了起來。他是軍事部主事，管著第一師九千人和預備役五萬人。他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人都能聽見。
“琰哥兒，公分制是給百姓的。兵呢？兵怎麼算？第一師的兵，打仗，不種地。他們攢不夠公分，就沒地分。沒地分，他們就不幹了。不幹了，兵就散了。兵散了，誰來保家衛國？”
石琰看著他。“文金兄，您問得好。兵的事，我另有一套方案。義務兵屯田制。每戶次子，服兵役兩年。兩年期滿，優先分地。屯田兵役三年，期滿後也能優先分地。屯田兵編為建設兵團，首屬於軍部。民事歸議事會管轄。建設兵團不白乾活。他們開荒、修路、挖渠、蓋房，乾的是民活，拿的是兵餉。兵餉比公分高。幹完了，地照分。這是規矩。”
黃文金想了想。“琰哥兒，建設兵團的兵，歸誰管？軍部，還是議事會？”
石琰道。“建設兵團，首屬於軍部。軍事訓練、作戰排程，軍部管。開荒、修路、挖渠、蓋房，議事會派單。軍部聽議事會的單。這是分工，也是合作。各司其職，互不干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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