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洋新太平》第282章 馮韋夜話(1)

作者:貓本56·10天前

咸豐八年,十月初十。武昌,韋昌輝行轅。

馮雲山到武昌的時候,天己經黑了。他從長沙坐船來,走了五天水路,船隊在洞庭湖遇到風浪,耽擱了一天,到武昌碼頭上岸時渾身溼透。韋昌輝在行轅門口接著他。兩人沒有寒暄,韋昌輝領著他進了簽押房。親兵端上茶來,馮雲山接過茶碗喝了一口,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下去,他才覺出身上是涼的。

韋昌輝坐在他對面,等他緩過來,卻不急著說正事,嘴角微微一翹。“雲山,有句話本王不知當問不當問。”

馮雲山抬眼看他。“你幾時學會繞彎子了?”

韋昌輝把茶碗往桌上一擱,身子往前探了探,聲音壓得不高不低。“本王是想說——你這樣的好好先生,一輩子最講規矩,從不肯越東王半步。怎麼今日也違了東王的詔書,私會本王這個外鎮藩王?”

馮雲山端茶的手頓了一下,隨即放下茶碗,正色道:“我來武昌是運糧。糧道的事,東王知曉。”

“知曉?”韋昌輝笑了笑,那笑意沒到眼睛裡,“東王知曉你從長沙來,知曉你親自押船,知曉你半夜進本王行轅?雲山,你在本王面前說這些,不覺得虧心?”

馮雲山沉默了片刻,沒有接這個話茬,轉而問道:“湖南的糧運上來了?”

韋昌輝見他避而不答,也不追問,只是那笑意在嘴角又掛了一瞬,才收了回去。“運上來了。五千石,從長沙出發,走水路到武昌。路上損耗了一千石。還剩西千石,夠江西前線的兵吃半個月。下一批還在籌,月底能發。”

馮雲山點了點頭。“夠了。江西的兵在贛州、景德鎮兩線作戰,糧草耗得快。韋俊那邊壓力大,打的機率不高,但人總是要吃飯的。”他把茶杯往旁邊推了推,“你怎麼親自來了?派人押糧就行,你留在長沙,南王的擔子不輕。”

馮雲山看著韋昌輝。“我不來不行。江西的仗打了幾個月,沒有進展。東王從安徽調兵,李世賢的人還沒到。楊輔清在景德鎮,韋俊在贛州,兩線作戰,兵力分散。湖南的糧,湖北的船,江西的兵,三處需要有人統籌,我不親自過來,不放心。”

韋昌輝沒有接話。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,屋簷還在滴水。韋昌輝的這份平靜裡藏著什麼,他說不準。馮雲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茶己經涼了。他把茶碗放在桌上,聲音放低了。

“昌輝,我說一句話,你聽著。東王獨斷,長此以往,天國必亂。”

簽押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碎聲響。韋昌輝坐在那裡,臉半明半暗,看不出表情。過了許久,他開口了。

“本王在湖北,管不了天京的事。東王要打江西,本王就打江西。東王要打西川,本王就打西川。本王能做的,就是把仗打好,把糧草備足,把兵練好。其他的,管不了,也輪不到本王管。”

馮雲山看著他,接不了這個話。韋昌輝又道:“先把江西的仗打好,把西川的根扎穩。以後的事,以後再說。”

馮雲山沒有再說什麼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夜黑沉沉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風吹過來,冷。十月了,秋天了。他站了很久,轉過身。

“昌輝,我明天就回長沙。江西的糧,我會接著運。西川那邊,曾錦謙在重慶,我也會盯著。你這邊帳目管好,太平軍打仗的底子薄,經不起折騰。”

韋昌輝點了點頭。“本王知道。”

馮雲山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封著口,遞給韋昌輝。“這封信,你轉交胡以晃。他在天京,離東王近。我在湖南,隔得遠。有些事,他比我看得清楚。”

韋昌輝接過來,信封上沒有字。他捏了捏,裡面只有薄薄一張紙。“信裡寫了什麼?”

馮雲山看著他。“你看了就知道。”他沒有告別的意思,但走到門口時,腳步頓了一下。“昌輝,保重。”

韋昌輝站起來,沒有送。他看著馮雲山的背影消失在門外,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了,夜風灌進來,吹得桌上的文書嘩嘩響。

第二天,天還沒亮。韋昌輝派親兵把信送去天京。信封上沒有署名,只畫了一個胡以晃認識的暗記。韋昌輝沒有拆那封信——他忍住了。但他幾乎能背出信上的內容,馮雲山昨晚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。“東王獨斷,長此以往,天國必亂。”他也記得自己說的——“本王在湖北,管不了天京的事。”

他管不了,胡以晃也管不了。沒有人能管。楊秀清要天父下凡,就天父下凡;要調兵,就調兵;要打仗,就打仗。這是太平天國的規矩,也是太平天國的命。

但他心裡還記著另一件事。馮雲山這個一手拉起太平國的第一人——竟然親自跑到武昌來了。違背東王的排程,私會外鎮藩王,留下一封沒有署名的信。韋昌輝想到這裡,嘴角動了一下,不算是笑,更像是一種說不清的滋味。

咸豐八年十月,南王馮雲山從湖南運糧至湖北,轉江西前線,親自到武昌與韋昌輝會面。兩人在簽押房裡談了一夜。馮雲山說:“東王獨斷,長此以往,天國必亂。”韋昌輝沉默許久,說:“本王在湖北,管不了天京的事。先把江西的仗打好,把西川的根扎穩。以後的事,以後再說。”馮雲山嘆氣,臨走時留下一封信,讓韋昌輝轉交胡以晃。信上只有一句話:“以晃,你在天京,替我盯著東王。有事,寫信來。”

武昌碼頭上,馮雲山的船己經解纜了。韋昌輝站在江邊沒有揮手,目送那條糧船混入霧裡,不多時就只剩幾點模糊的影子。江水聲不大,壓在霧底下,像貓走路。霧氣不知什麼時候散盡了。武昌城青灰色的輪廓露出來,城牆上那面太平軍的旗還溼著,搭在旗杆上一動不動。韋昌輝在碼頭上站到霧氣散盡。馮雲山的船早就看不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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