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洋新太平》第283章 龍案(1)

作者:貓本56·14天前

咸豐八年,十月十八。北京,紫禁城。

勤政殿裡燒著炭盆,可咸豐帝還是覺得冷。他裹著厚棉袍,手縮在袖子裡,看著跪在下頭的軍機大臣祁寯藻、肅順、文慶。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急報,從西川來的,從江西來的,從廣東來的。他看一封,臉色白一分;看兩封,手開始抖;看三封,猛地一拍御案。

西川的急報是吳振棫從成都送來的。太平軍佔了重慶、合川,前鋒己到瀘州。川東告急,川南告急,成都危急。吳振棫在奏報裡說,西川能打的兵都調走了,剩下的老弱殘兵守不住成都。請朝廷速派援兵,否則西川不保。江西的急報是曾國藩從杭州轉來的。曾天養戰死後,韋俊東進,連克撫州、建昌,首逼景德鎮。湘軍退守徽州,糧道被斷。曾國藩在奏報裡說,江西戰局糜爛,己非一省之力所能挽回。請朝廷統籌全域性,速調援兵。廣東的急報是葉名琛從廣州送來的。石達開雖退,天地會仍在活動。陳開退入廣西,蘇三娘潛伏廣東,各地堂口蠢蠢欲動。葉名琛在奏報裡說,廣東兵力空虛,請朝廷速派援兵,否則廣東不保。

三份急報,三處告急。咸豐帝把它們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後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紫禁城的紅牆黃瓦,灰濛濛的,沒有顏色。他站了很久,轉過身。“都說說吧,怎麼辦?”

肅順先開口。他是宗室,年輕氣盛,說話斬釘截鐵。“皇上,三面受敵,兵力不足。僧格林沁在山東,自顧不暇。曾國藩在徽州,自顧不暇。吳振棫在成都,也自顧不暇。臣以為,當收縮兵力,棄川保鄂。西川雖失,湖北還在。湖北在,長江上游還在。守住湖北,就能守住天京上游。丟了西川,清廷在西南的糧餉基地就沒了,但太平軍也得不到。他們佔了西川,要翻越大巴山、秦嶺才能威脅陝西。沒有三五年,他們打不過來。臣請旨,命吳振棫放棄成都,退守夔州、宜昌,與湖北連成一片。收縮防線,集中兵力,保住長江中游。”

祁寯藻搖頭。他是老臣,道光年間的大學士,滿頭白髮,說話慢條斯理。“皇上,西川可以丟,廣東不能丟。廣東是財源,丟了廣東,朝廷就沒有銀子了。沒有銀子,兵就不打仗。不打仗,江山就丟了。臣以為,當固守廣東,保住財源。從湖南、福建調兵,增援廣東。廣東保住,朝廷就有銀子。有銀子,就能募兵。有兵,就能打仗。能打仗,就能收復失地。這是根本。”

兩人爭論起來。一個說保湖北,一個說保廣東。咸豐帝坐在御案後頭,聽著他們吵。他聽他們爭,聽他們推諉。沒有一個人能拿出辦法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,雪下起來了。細細的,落在琉璃瓦上,沙沙響。

“傳旨。吳振棫,固守成都、重慶。成都在,他在。成都丟,他死。西川是西南根本,丟了西川,陝西就危險了。陝西危險了,北京就危險了。不能丟。曾國藩,速赴杭州,整頓閩浙防務。浙江、福建兩省,糧餉、兵源、軍械,由他統籌。江西的事,他不用管了。讓他把浙江、福建守住。僧格林沁,從山東南下,增援江西。江西戰局糜爛,不能再拖了。他到了江西,與曾國藩會合,兩面夾擊韋俊。限期三個月,收復江西。”

他轉過身,看著肅順。“肅順,你擬旨。告訴吳振棫,朕不要他的奏摺,朕要他的命。成都丟了,他提頭來見。告訴曾國藩,朕在杭州等著他。浙江丟了,他也不用活了。告訴僧格林沁,朕在山東等了他三年。三年了,他一仗沒打。這回,他必須打。”

肅順跪下。“臣領旨。”

祁寯藻也跪下。“臣領旨。”

文慶跪下。“臣領旨。”

咸豐帝擺了擺手。“去吧。朕累了。”

軍機大臣們退了出去。勤政殿裡只剩下咸豐帝一個人。炭盆裡的火還在燒,熱氣升起來,可他還是覺得冷。他坐在御案後面,看著空蕩蕩的朝堂,看了很久。龍袍的袖口磨出了線頭,他捻了捻,沒捻斷,索性攏進袖子裡。案上的茶早就涼了,他端起來抿了一口,涼茶激得他咳嗽了幾聲。窗外雪越下越大,院子裡己經積了厚厚一層。遠處傳來太監掃雪的聲音,一下一下,悶悶的,像有人在拍門。

他忽然開口。聲音不大,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像石子落進深井。

“朕是不是快亡國了?”

太監跪在地上,頭貼著金磚,不敢抬頭,也不敢答。咸豐帝沒有看他。他坐在那裡,想著那些奏摺上寫的字——“西川告急”“江西糜爛”“廣東危急”。他的江山,從南到西,到處都在起火。他救不了。他沒有兵,沒有糧,沒有銀子。僧格林沁在山東蹲了三年,一仗沒打。曾國藩在徽州蹲了兩年,一退再退。吳振棫在成都,連重慶都丟了。他還能指望誰?
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,雪停了。天還是灰濛濛的。他站了很久,聽見太監還在身後跪著,頭磕在磚上。“皇上,該用膳了。”他沒有答話。山珍海味也救不了他的江山,吃什麼都一樣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。

“傳旨,各省督撫,自行籌餉、練兵、守土。朝廷自顧不暇,管不了你們了。告訴他們,朕在京城,等著他們的捷報。”

太監磕了頭,退了出去。咸豐帝一個人站在窗前,外面雪停了,天邊透出一線不知是日光還是雪光的慘白。他站到腿發僵才轉身。那張龍椅空著,他坐上去,扶手冰涼。手搭在上面,指節蜷了蜷,沒有攥緊。

咸豐八年十月,清廷在軍事上接連受挫。西川太平軍佔重慶、合川,江西清軍先勝後敗雖然有斬殺太平軍大將曾天養,廣東天地會蠢蠢欲動。咸豐帝在紫禁城連下三道旨意,命吳振棫固守成都、曾國藩赴杭州整頓防務、僧格林沁南下增援江西。下完旨意,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朝堂上。太監跪在地上不敢答話。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又下起來了,細細的,聲音很輕。皇帝不知道在想什麼,從側臉看過去像是在看雪,又像是在看雪那邊看不到的遠方。

他忽然喊了一聲“來人”。總管太監弓著腰進來。他說:“把炭盆挪近些。”太監照辦了。火燒旺了些,熱氣撲過來,他往後靠了靠,身子縮排棉袍裡。

“朕是不是快亡國了?”他問的是太監,也沒有指望太監答。太監跪著,頭埋得很低。他又問了一遍,像是在問自己。大殿裡沒有回聲。雪落在琉璃瓦上的聲音太輕了,輕得像是整個帝國都在屏息。

他站起來,走下御階,一步一步,走到殿門口。太監們跪了一地,不敢抬頭,也不敢勸。雪落在他的肩頭,很快化了,留下一小塊深色的溼痕。他站了片刻,轉身走回去。龍椅上那件黃龍袍還搭著。他坐下去,把龍袍披在肩上,不再說話。

太監們跪到腿麻,他才動了動。“都退下吧。”太監太監們魚貫而出。勤政殿的門關上了,殿裡只剩下炭盆裡最後幾塊炭的微光。咸豐帝的影子打在屏風上,孤零零的,像一座山,又像一塊碑。天完全黑了。大殿裡沒點燈,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他坐在黑暗裡,一動不動,像是己經習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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