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八年,十月初三。天京,朝堂。
洪秀全坐在龍椅上,穿著黃龍袍,戴著金冠。龍袍是新的,蘇州繡的,金線繡的龍。可穿在身上久了,領口磨出了線頭。他面前的御案上堆著厚厚一摞奏摺,從江西來的,從西川來的,從安徽來的。他一本也沒有批。楊秀清站在百官之首,手裡拿著一份剛從江西送來的急報。韋俊在信裡說彈藥將盡,江西戰事膠著,楊輔清困不住李鴻章。曾天養死了,蕭朝貴也死了。西征軍沒有進展,江西兵團也打不開局面。楊秀清把急報唸了一遍。殿裡安靜了一瞬。楊秀清把急報放在桌上,抬起頭,看著洪秀全。
“天王,江西缺彈藥,缺糧草,缺援兵。韋俊在贛州囤糧,沒有兵,糧草運不上去。楊輔清在景德鎮,兵力不足,困不住李鴻章。再拖下去,江西就打不下來了。江西打不下來,安徽也危險。安徽危險了,天京就危險了。”
洪秀全的嘴唇動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楊秀清繼續道:“臣請旨,從安徽調兵增援江西。安徽有兵,李世賢在皖南,兵力充足。調一萬人南下,江西戰局可解。”
洪秀全終於開口了。他的聲音不大,可殿裡安靜,每個人都聽見了。“東王,安徽的兵,不能動。李世賢在蘇南,盯著浙江。浙江清軍如果打過來,天京就危險了。朕以為,當固守天京,再圖江西。”楊秀清的臉色變了。他沒有轉過身,聲音一下子沉了下去。“天王,你是說江西不要了?”洪秀全愣了一下,連忙解釋:“朕不是這個意思。”楊秀清一步不讓:“那是什麼意思?”殿裡鴉雀無聲。沒有人敢說話。韋昌輝低著頭,盯著地面,一動不動。胡以晃站在武將列中,攥著刀柄,指節發白。
洪秀全還想解釋,己經來不及了。楊秀清忽然渾身顫抖。他站在那裡,身子晃了幾下,然後挺得筆首。聲音變了,低沉,渾厚,從胸腔裡壓出來,像悶雷滾過山頭。
“洪秀全!”
殿裡安靜了一瞬,接著有人撲通跪下了。一個、兩個、十個、幾十個。韋昌輝沒有跪,他站在那裡,看著楊秀清,手攥著刀柄。胡以晃也沒有跪。
洪秀全坐在龍椅上,沒有跪。他看著楊秀清,臉色鐵青。
那個聲音繼續說:“爾等所議,朕己知之。江西戰場,關乎天國存亡。不救江西,江西必失。江西失,安徽危。安徽危,天京不保。朕意己決,從安徽調兵增援江西。韋昌輝,你即刻傳旨,命李世賢抽調精兵一萬,星夜南下,歸楊輔清節制。有違者,以叛天論處。”洪秀全跪下了。他跪在龍椅前面,全身都在發抖。“兒臣不敢。”
楊秀清的身子晃了晃,又晃了晃。然後他低下頭,再抬起頭的時候,眼神變回來了。他看著跪了一地的人,像是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。
“天王,臣剛才……”
洪秀全站起來,走回龍椅坐下。“東王,天父下凡了。天父的旨意,朕都聽見了。傳旨,從安徽調兵增援江西。韋昌輝,你去辦。”
韋昌輝站出來,低著頭。“臣領旨。”
散朝後,洪秀全一個人坐在龍椅上。韋昌輝沒有走。他站在殿門口,等著洪秀全出來。殿裡的太監一撥一撥退出去,最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。洪秀全沒有看他,也沒有說話。韋昌輝也沒有催。
過了很久,洪秀全開口了。他的聲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“東王權太重了。天父下凡,什麼時候是個頭?”韋昌輝低著頭,沒有接話。他拱了拱手,轉身走了。
洪秀全一個人坐在龍椅上。窗外天快黑了,暮色從東邊漫過來,一點一點把大殿罩住。他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他想起了金田,想起了永安,想起了長沙。那時候楊秀清也天父下凡,他們也跪,可那時候他信。現在,他不信了。但他不能不信。他站起來,走下龍椅。空蕩蕩的大殿裡,腳步聲在磚石上回蕩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敲。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,太監們只知道天王回寢宮了,連晚膳都沒傳。燈一盞一盞亮了,又熄了。天京的夜沉得像墨,濃得化不開。
韋昌輝走出朝堂,站在門口。胡以晃從後面跟上來。“北王,東王要調安徽的兵,李世賢會聽嗎?”韋昌輝看著南邊的方向。“不調他的人我給秦日綱去信,他那裡現在和捻子合兵,算是兵精糧足走他哪兒調吧”胡以晃沒有再問。走了。
韋昌輝一個人站在朝堂門口。風吹過來,冷。十月了,秋天了。他站了很久,走進了黑暗裡。
咸豐八年十月,楊秀清在朝堂上再次“天父下凡”,斥責洪秀全對西征軍支援不力,逼其下旨從安徽調兵增援江西。洪秀全被迫應允,退朝後對韋昌輝抱怨:“東王權太重了。天父下凡,什麼時候是個頭?”韋昌輝沒有接話,拱了拱手,走了。天京的朝堂散了,洪秀全回了寢宮,韋昌輝出了府門。各人走各人的路,各人藏各人的心事。天京城裡的燈一盞一盞滅下去,夜風從長江上吹來,帶著江水渾濁的味道。
東王府的燈還亮著,楊秀清還在批閱文書。韋昌輝回到府中在書房坐了很久,沒有點燈,什麼也沒做。他對面那把椅子空著,扶手上搭著一件舊棉袍,沒有人來收。沒有人來過問。他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推開窗戶。夜風湧進來,帶著泥和水的氣味。天京城黑漆漆的,看不見遠處的江。他站了片刻,把窗戶關上,那件舊棉袍被他疊好了,擱在椅子上,像是還在等一個再來穿它的人。明日還有朝會,還有仗要打。他不想睡,但他得睡了。吹滅了燈。天京城的最後一盞燈,也滅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