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八年,九月二十二。河內,議事堂。
石琰坐在主位上,面前攤著三封信。第一封是石達開從廉州送來的,信紙皺巴巴的,邊角捲了,摺痕處都快磨穿了。信上說廉州府拿下了,合浦、靈山、欽州都在太平軍手裡。天地會陳開率一萬五千人退入廣西,在梧州、潯州一帶紮營,接受太平軍保護。蘇三娘帶三千人留在廣東潛伏。欽州與防城港之間己經打通,石琰從安南運送的補給可以首接從防城港走陸路到北海,再到潯州,比繞道南寧近了一半。信的最後說軍中缺糧缺槍,問石琰能不能再送一批糧草彈藥。還有一件事——石達開任命二哥石鎮安為屯田種地大使,全權處置慶遠、桂林、潯州、柳州一帶的屯田事宜。石鎮安是石家老二,當年在貴縣那幫村管著石家的田莊。太平軍打下桂林後,他帶著族人從柳州遷到桂林。石達開在信裡說,石鎮安老實本分,種地是一把好手,不會打仗,但管田莊沒問題。桂北的荒地多,百姓跑光了,地空著也是空著。讓石鎮安去管屯田,公分制,百姓有地種,就不會跑了。不跑,就有糧。有糧,就能養兵。這是石琰在安南的法子,石達開拿來用了。石琰看完信,把信紙放在桌上。
第二封是韋俊從九江送來的。信上說江西戰事膠著,李鴻章率湘軍殘部退入皖南山區,太平軍攻不進去,湘軍也打不出來。楊輔清在景德鎮一帶困著李鴻章,韋俊在贛州囤糧。兩軍對峙,誰也吃不掉誰。彈藥消耗太快,鉛彈不夠,火藥也快見底了。希望安南能提供更多彈藥。韋俊在信末寫了一句:“北越槍炮犀利,彈藥精良,若得接濟,江西戰局可望突破。”石琰看完,把信壓在石達開那封下面。
第三封是楊秀清從天京送來的。信紙是上好的宣紙,字跡端正,措辭客氣。楊秀清在信裡先問候石琰,說他在安南搞土改、開煤礦、修鐵路、辦工廠,了不得。然後話鋒一轉,說太平天國與清廷勢不兩立,安南與清廷通商,就是資助清廷。希望石琰能“顧全大局,勿與清廷通商”。信末蓋著東王府的大印。
石琰把三封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他沒有回覆韋俊,也沒有回覆楊秀清。他鋪開紙,磨好墨,只給石達開寫了回信。“三哥,信收到。廉州打得好,欽州打通了,補給線近了。武器糧草陸續運,你先穩住。二哥管屯田,朕放心。桂北的地種出來,糧就有了。有了糧,兵就不慌了。石鎮安在那邊,給我句話,公分制不能急。百姓要有盼頭,盼頭就是地。地種熟了,就是他們的。白紙黑字,立字為據。我在安南也是這樣做的。”
寫完了,放下筆。他把信摺好,裝進信封,封上口,交給羅大綱。“送去廉州,交給翼王。”羅大綱接過信,收進懷裡,走了。
潘雲裳坐在旁邊整理檔案,把三封信的副本歸入檔案。她看到石琰眉頭微皺,猶豫了一下,輕聲問:“石公子,您在想什麼?”石琰抬起頭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。窗外的天灰濛濛的,要下雨的樣子。他看了那片灰雲幾息,目光落在她手裡的信上。
“在想明年的糧食夠不夠吃。”
潘雲裳愣了一下,沒有再問。她把信整理好,退了出去。議事堂裡只剩下石琰一個人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,河內的街上有人在走,有人在喊,有人在吵架。跟平時一樣。遠處防城港方向的鐵路還沒有修通,路基剛填了一半。紅河上的船來來往往,運煤的,運糧的,運槍的。他想起楊秀清信裡的話。“勿與清廷通商。”不通商,銀子從哪來?沒有銀子,鐵路怎麼修?沒有鐵路,煤怎麼運?沒有煤,鋼鐵廠怎麼開?沒有鋼鐵,槍怎麼造?沒有槍,兵怎麼練?沒有兵,安南怎麼守?這些楊秀清不會管。他只要太平天國贏,只要清廷輸。至於安南的銀子從哪來,他不在乎。石琰在乎。他在安南種了五年地,從兩萬難民種到三十多萬人口,從幾百杆土槍種到兩萬多杆洋槍。他的兵不打仗,可他的地要種。地種好了才有糧,有糧了才能養兵,養兵了才能保地。缺啥都不行,對他來說嗎,不能斷。
他轉過身,走回桌邊。沒有給韋俊回信,也沒有給楊秀清回信。他不欠太平天國的。他也不欠清廷的。他是北越自治領的石琰。不是太平天國的將領,也不是清廷的臣子。他種地,做生意,練新軍,修鐵路,發行債券。誰跟他做買賣,他都歡迎。誰要打他,他奉陪。楊秀清的信,他收下了。不回覆,就是回覆。
桌上的茶涼了,他端起來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窗外雨下起來了,淅淅瀝瀝的,打在芭蕉葉上,滴滴答答。潘雲裳站在走廊裡,看見石琰還坐在桌前,沒有進去打擾。她想起剛才石琰說“在想明年的糧食夠不夠吃”,那不是敷衍她的話。北越自治領三十多萬人口,每天要吃飯。糧食從哪來?地裡長出來。地誰種?百姓種。百姓跑了怎麼辦?分地,公分制,讓他們有盼頭。盼頭有了,人就不跑了。不跑了,地就不荒了。這是石琰在安南做的事,也是石鎮安在桂北要做的事。她站在走廊裡,雨絲飄進來,打溼了她的衣袖。她沒有走。
石琰在議事堂裡坐了很久。桌上攤著地圖,從河內到鎮南關的鐵路還是虛線。他拿起筆,在虛線上描了一遍。墨跡未乾,亮晶晶的。他放下筆。
潘雲裳從門外探進頭來。“石公子,該用飯了。”
石琰看了她一眼,嗯了一聲。
他站起來,把地圖卷好,放在抽屜裡,走出去。雨還沒有停,天己經黑了。院子裡積了水,踩上去啪嗒啪嗒響。潘雲裳撐著傘跟在後面,石琰沒有打傘,雨淋在肩上,他也不在乎。
咸豐八年九月下旬,北越自治領領導人石琰收到三封來信。石達開從廉州報告欽州己打通,任命石鎮安為屯田大使,缺糧缺槍;韋俊從九江請求安南提供彈藥;楊秀清從天京要求石琰“勿與清廷通商”。石琰只給石達開回了信,承諾武器糧草陸續運,要石達先穩住。對韋俊和楊秀清均未回覆。
夜裡,石琰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,索性起來點燈看地圖。潘雲裳從西廂的窗戶望過去,見他書房的燈亮了很久,燈芯都沒剪過,光是越來越暗的,後來就滅了。她沒有過去,把窗戶關嚴了。
河內九月的雨,一下就是一夜,到天亮也沒停。防城港那邊的鐵軌還泡在水裡,挖了一半的路基塌了兩段。碼頭上工頭冒雨指揮搶修,蓑衣下露出半截青灰色的軍裝。他是退伍兵,退伍不退崗,鐵路就是他的戰場。石琰沒去防城港,他在議事堂看了一天的賬冊。吃飯的時候潘雲裳給他添了一回粥,他只喝了兩口。她沒勸,把粥碗撤了。
窗外雨聲很大,蓋過了遠處火車頭的汽笛。那列運煤車還是按時到了。石琰聽著雨聲,手裡的筆在紙上划著一道弧線。潘雲裳站在門外,沒有推門進去,把茶水放在門口,轉身走了。臨走時腳步放得很輕,怕踩碎了什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