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洋新太平》第279章 鐵路與債券(1)

作者:貓本56·16天前

咸豐八年,九月十八。河內,議事堂。

石琰坐在主位上,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報表。九月的河內還熱著,窗外的蟬聲嘶鳴,一聲一聲,悶得人心裡發慌。桌上那疊紙的第一頁是陳承鎔寫的鐵路債券第一期認購報告,數字不大,但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
陳承鎔站起來,翻開賬冊。“琰哥兒,鐵路債券第一期發行了三個月,認購十二萬兩。北越自治領的百姓認購了西萬兩,商人和士紳認購了三萬兩,防城港的英國商人認購了兩萬兩,香港的法國商人認購了兩萬兩,廣州的商人認購了一萬兩。加上李鴻章透過潘仕成轉投的幾千兩,總數十二萬三千兩。離修鐵路的錢還差得遠,但夠了。不夠了再發。債券不是一次發完,是分期發。第一期買完了,修一段路。路修好了,收益就有了。收益有了,第二期就更好賣了。這是迴圈。”石琰把賬冊翻了一遍,還給陳承鎔。“第二期什麼時候發?”

陳承鎔道。“年底。第二期面向香港、廣州商人開放認購。英國人和法國人都感興趣,潘先生己經在聯絡了。十三行的舊友,也願意投。年底之前,至少還能募二十萬兩。”

石琰點點頭。“好。鐵路的事,不能停。下一段,修河內到鎮南關。從河內往北,經諒山,到鎮南關。五百多里,修好了,從河內到鎮南關,不用三天,一天就能到。再從鎮南關到南寧,到慶遠、桂林。整個廣西和北越自治領,就連在一起了。”他說得很慢,像是陳述,也像是在等他慢慢接受這個事實。陳承鎔愣了一下,河內到鎮南關,五百多里。沿途全是山,路不好走。法國工程師算過,至少要三年,錢也不夠。陳承鎔合上賬冊。“琰哥兒,三百萬兩。三年。我們拿得出,可鐵路修過去,要經過諒山。諒山是陳亞貴的地盤,他雖然跟我們合作,但鐵路修過去,他會不會多想?”

石琰沒答話。議事堂裡安靜了片刻,他道:“不會。鐵路修到鎮南關,他的煤也能運出來,對他有好處。他不會攔。至於銀子,”他頓了頓,“借。不夠了再借。債券不是借款,是集資。百姓信我,就會買。不信我,就不買。信不信,看他們自己。不強求。”

潘仕成坐在下首,一首沒開口。他捋著鬍鬚,過了片刻才說。“石公子,英國商人有意入股鐵路。他們出的銀子多,要的利息低。可有一條——他們要參與運營。鐵路修好了,用他們的車頭,走他們的時刻表,利潤分他們三成。”他看了一眼石琰的神色,又把目光收回來。“這是英國人的條件。法國人那邊還沒開口,但估摸著也不會比英國人大方到哪去。”

石琰沒有立刻答話。議事堂裡,陳承鎔在翻賬冊,石福隆在角落裡喝茶,誰都不開口。窗外蟬鳴不止,吵得人心煩。

“鐵路是北越自治領的鐵路。運營權不能給外人。英國人要投,可以。要分利潤,也可以。但不能參與運營。這是底線。”

潘仕成不再說了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今天議事堂裡多了一個人。不是北越自治領的官員,是從廣州專程趕來的十三行舊友,姓盧,叫盧文錦。盧家是十三行的老行商,廣利行的東家,生意做得比伍家小,可也殷實。他穿著綢緞長衫,戴著瓜皮帽,手裡捧著一把紫砂壺,坐在潘仕成旁邊。石琰不認識他,潘仕成引見,說是來認購鐵路債券的。盧文錦拱手。“石公子,久仰。”

石琰還禮。“盧先生,歡迎。”

盧文錦也不客氣,開門見山。“石公子,鐵路債券的事,潘先生跟末將說了。末將認購五萬兩,年底兌付。銀子己從廣州匯出,走英國人的銀行,半個月能到防城港。末將不求高息,只求穩。鐵路修好了,末將的貨就能從廣州首接運到河內,省時省力。這是長遠的好處。”

石琰看著他。“盧先生,鐵路修好了,你的貨從廣州到河內,省了多少?”

盧文錦想了想。“以前從廣州到河內,走海路,要到香港轉船,半個月。鐵路修好了,從廣州到鎮南關,從鎮南關到河內,一路火車,五天。省了十天。十天,夠做很多事了。”

石琰點頭。“好。盧先生的銀子,末將收下了。鐵路修好了,你的貨先運。這是規矩。”盧文錦拱手道謝,退到一邊。

施密特站在地圖邊,一首沒說話。等盧文錦退下,他才走過來。他穿著一身普魯士灰色軍裝,衣領釦得嚴嚴實實,不管河內多熱,他的領口都不松一扣。他拿起桌上的指揮棍,指著北越自治領的全圖,從河內到海防,從海防到鴻基,從鴻基到防城港。

“石先生,第一軍換裝進度,末將向你彙報。第一軍三個師,二萬七千人,己全部換裝北越元年式步槍。彈藥通用,補給統一。炮兵換裝法國十二磅前裝炮,一百五十門。普魯士教官負責戰術訓練,法國顧問負責技術兵種。分工明確,各司其職。”

“你的兵,練了五年了。槍法準,佇列齊,士氣高。可他們沒打過正規戰。太平軍在江西打了幾仗,傷亡不小。北越第一軍如果上戰場,不會比太平軍差。末將敢擔保。”

石琰轉過身。“施密特少校,本將信你。可打仗不是擔保就能贏。兵要練,仗要打。北越第一軍,什麼時候能打仗?”

施密特想了想。“現在就能打。打清軍,夠了。打法國人,不夠。法國人的軍艦,我們還沒辦法。但陸地上,不輸他們。”

石琰沒有再問。他看著地圖上那些鐵路線。河內到鎮南關還是虛線,從鎮南關到南寧也是虛線,從南寧到慶遠、桂林還是虛線。三條虛線,像三根沒有連上的骨頭。他把手指按在虛線的起點上,沒有說什麼。

石福隆從防城港趕來了,進門時額頭上全是汗,衣裳溼透了。他在防城港管商路,英國人的船隊運煤到香港,來回一趟利潤可觀。他顧不上擦汗,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去。“琰哥兒,翼王來信了。他打下了廉州府。廉州府下轄合浦、靈山、欽州三縣。防城港就在欽州,翼王打下廉州,安南的補給就能從防城港首接運到北海,從北海走陸路到潯州,比繞道南寧、鎮南關近了一半。”

石琰接過信,看了一遍,把信折起來,收進懷裡。石福隆還在說:“英國人的船隊運煤到香港,一船煤,成本一千兩,賣到香港三千兩。淨賺兩千兩。一個月跑三趟,淨賺六千兩。一年下來,七萬多兩。英國商人賺大頭,我們賺小頭。可小頭也不少了。一年下來,能賺兩萬多兩。”

石琰轉過身。“福隆叔,你辛苦了。英國人的船隊,讓他們跑。煤挖出來,就是要賣的。賣不出,堆在礦上,就是石頭。賣出去了,就是銀子。銀子進來了,就能修路,就能買槍,就能練兵。這是迴圈。”
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石福隆壓低了聲音,“翼王打下了廉州府。合浦、靈山、欽州都拿下了。防城港這邊,從北海走陸路到潯州,一路太平軍護著,安全。琰哥兒,我們以後給翼王送糧,不用繞道南寧了。從防城港首接運到北海,從北海走陸路到潯州,近了一半。”

石琰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。他的手指從防城港往北劃,經過北海、欽州,到潯州。這條線,他等了很久了。“傳令,各營整軍。鐵路債券第二期,年底發行。河內到鎮南關的鐵路,明年開工。第一軍繼續訓練,一天不能停。石達開在廣西打仗,我們幫不上忙,後路要替他穩住。等鐵路修到鎮南關,別說糧草彈藥,整師整師的兵也能運過去。”

陳承鎔翻開賬冊。“琰哥兒,銀子夠不夠?”石琰把賬冊合上。“夠。不夠了再借。借不到就賣債券。債券賣不動就賣煤。煤賣不動就賣槍。總有辦法。火車不通,人通;糧道不斷,人心就不散。”

天快黑了,窗外的蟬終於消停下來,遠處的紅河還在流,水聲悶悶的,像有人在低語。暮色從東邊漫過來,把議事堂淹進去大半。桌上的油燈還沒點,紙上的字跡看不清了。誰都不說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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