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八年,九月中旬。合川以北西十里,龍多山。孫定邦站在山腰的指揮所前,看著南邊的方向。退到龍多山己近十日,潰兵漸漸收攏,從各處山溝裡鑽出來,一個個灰頭土臉,槍也丟了,炮也丟了。他到任時帶來的五千兵,加上從各處收攏的潰卒,勉強湊出八千人。糧草從川西運來,斷斷續續,兵丁們餓著肚子練兵,怨氣一天比一天重。孫定邦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。糧草撐不了太久,士氣也撐不了太久。再不打,不用太平軍來攻,自己就垮了。他把各營將領召集到帳中,部署進攻合川的計劃。江北的太平軍守將是吉慶元,合川城裡只有五千人,他這邊八千人,三打一有機會。不攻城,打通糧道就行。重慶的太平軍要從合川運糧,斷了合川的糧道,重慶就慌了。慌了他們就得從別處調兵,調兵就得打亂部署,一亂就好找了。
孫定邦的手指在合川的位置點了幾下,讓副將先去偵察糧道,摸清太平軍運糧的時間和路線,再決定從哪個方向動手。副將領命而去。
同一天。重慶,曾錦謙行轅。曾錦謙坐在簽押房裡,面前攤著合川送來的糧草清單。太平軍在合川的糧草只夠吃半個月,再不運糧,吉慶元的五千人就要餓肚子。他在重慶城裡搜刮了幾天,也只湊出三十車糧。曾錦謙在糧單上批了幾個字,遞給親兵,讓他押運糧草去合川。
親兵領命要走,被曾錦謙叫住。他猶豫了一下,從桌上拿起一封信遞過去,囑咐親兵送到吉慶元手上,不要讓童容海知道。
曾錦謙在信中措辭很客氣,問吉慶元前線將士有無缺糧、彈藥是否充足、合川防務是否穩固。信末,他寫了一句閒話,問他對童容海這個人怎麼看。
曾錦謙把信交給親兵,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天,風吹過來,熱。九月了,夏天還沒過去。他站了很久。楊秀清派他到重慶來,表面上是整頓糧臺,實際上是分童容海的權。他不能做得太明顯,也不能不做。吉慶元是西路老將,跟了蕭朝貴多年,在西征軍中威望很高,手握重兵鎮守合川。他的態度至關重要。曾國藩有句話說得好,曾錦謙記得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曾國藩所不齒的事,但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。西王死了,西殿不能散。他守住西殿的基業,西征軍這個盤子就不能讓童容海一個人端走。
合川,吉慶元大營。運糧隊抵達合川時天己黃昏。三十車糧,夠吃五六天。吉慶元親自出來接收,一邊清點糧車,一邊打發士兵搬運。押糧的親兵把糧單遞上去,又從懷裡掏出那封信,低聲說是曾大人讓轉交的。
吉慶元接過信,沒有當場開啟,塞進懷裡。等回了帳中,才把信拆開。從糧草到彈藥,從防務到士氣,最後目光落在那句話上——“童將軍為人,足下以為如何?”他將信紙湊近燈芯,看過便燒了。紙灰落在桌上,他拂了一下,灰沒散,又拂了一下。楊秀清派曾錦謙來重慶,不是為了糧草,是為了盯著童容海。他在合川守城,不想摻和這些事。誰當主將,他都無所謂。只要不影響他打仗,他不在乎。
他提筆給曾錦謙回信,措辭客氣,表示糧草收到,合川防務穩固,請曾大人放心。關於童容海,他只寫了一句話。
“末將只管打仗,不管別的。”
曾錦謙在重慶收到吉慶元的回信,看了一遍,便把信收進了抽屜,連同一張早己疊好的江西糧道圖壓在賬簿底下。他坐在桌前看著窗外的夜。重慶的夜黑沉沉的,遠處的嘉陵江在黑暗裡無聲地流。他明白了吉慶元的意思。他不站隊,不參與。誰贏,他聽誰的。這是他的本分,也是他的聰明。
曾錦謙不會再問了。有些事,問一次就夠了。
九月下旬。童容海在重慶行轅簽押房裡,面前坐著他的心腹。心腹告訴他曾錦謙派人去合川運糧,還私下遞了一封信給吉慶元。信裡寫了什麼,不知道,但吉慶元看完信就燒了,什麼也沒對人說。
童容海沒有說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用力攥著窗框,指節發白。他是西征軍的主將,曾錦謙不過是個管糧草的。他有什麼資格私下聯絡他的部下?吉慶元更可恨,不回話,不站隊,等於在觀望。誰贏了跟誰,這是牆頭草。
童容海轉過身。他要寫信給楊秀清,彈劾曾錦謙越權,要求將他調回天京。信寫得很長,措辭也激烈,從曾錦謙到重慶後的種種行為,到糧臺權力劃分、兵權歸屬,乃至軍中流言。他反覆看了幾遍,封好,交給親兵。“六百里加急,送天京。”
信使走了。童容海站在窗前,夜風吹進來,帶著嘉陵江的水腥氣。他不知道楊秀清會怎麼回,但他己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。
九月底。楊秀清收到了童容海的彈劾信。他把信展開,看完,擱在一旁,沒有批,沒有發還,也沒有告訴任何人。
窗外蟬聲己經稀了,秋天到了。楊秀清站在窗前,曾錦謙是他派去重慶的,不能調回來。童容海是西征軍主將,也不能動。他們互相牽制,西征軍才不會出亂子。他的手指在窗框上叩了一下,很輕。他要的是平衡,不是站隊。誰都不許打破這個平衡。他沒有回信。
童容海的彈劾信石沉大海。曾錦謙沒有調回天京,吉慶元依舊在合川守城。西征軍的內部裂痕,從此再也無法彌合。
咸豐八年九月,太平軍西征軍內部裂痕加深。清將孫定邦在合川以北重新集結兵力,準備再攻。曾錦謙從重慶調糧接濟合川,同時秘密聯絡吉慶元,探問他對童容海的看法。吉慶元拒絕表態。童容海得知後憤懣不己,上疏楊秀清請求調回曾錦謙,楊秀清不予答覆。
重慶城的夜悶熱潮溼,西征軍的幾路人馬各懷心思。童容海在行轅裡坐了很久,油燈結了燈花也不喊人剪。曾錦謙還在後院清點賬冊,算珠撥得時快時慢,有時停一陣才又響起來,像是在等什麼,又像什麼都沒等。吉慶元在合川城牆上巡了一夜的哨,火把在手裡快燃盡了也不換,火光矮下去,映著他的臉。風吹過來,熱,九月了。夏天還沒過去。人卻在秋天裡各自走散了。重慶城裡,童容海的燈還亮著,曾錦謙的燈也亮著,隔著幾道牆,誰也不去敲誰的門。西征軍這盤棋,還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