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朝貴沒有采納火攻之策。他要打合川。他要徹底消滅吳振棫的援兵，讓西川的清軍不敢再來。他將主力從重慶北調，自率兩萬餘人沿嘉陵江北上，首撲合川。重炮沿著山路艱難前行，前隊己到合川城南西十里，後隊還在重慶碼頭卸船。五月的川東，嘉陵江水渾黃，兩岸的山連綿起伏望不到頭。蕭朝貴騎在馬上，走在隊伍中間，時不時咳幾聲。
吉慶元從前面策馬回來。“西王，前頭是東陽鎮。從東陽鎮往北二十里，就是合川。孫定邦的兵在合川城裡，不出來。吳成金也在城裡，也不出來。他們在等。等我們攻城。”
蕭朝貴沒有停下。“不等了。傳令，前鋒繼續前進。明日一早，攻城。”
吉慶元猶豫了一下。“西王，末將有一言。孫定邦善守，他守著合川城，我們攻不下來。攻城要時間，我們沒有時間。吳振棫還在從川北調兵，第二批援兵己經在路上了。等他的援兵到了，我們就被動了。人困馬乏，將士疲憊。萬一……”
蕭朝貴把刀從腰間抽出一截，銀亮的刃口晃過吉慶元的眼睛。他沒有吼，聲音壓得很低。“那就打下來。東王把西線交給末將，末將爬也要爬到西川。”
五月二十一。合川城南，東陽鎮。
吉慶元率前鋒八千人抵達東陽鎮，在鎮外紮營。合川城在嘉陵江、渠江、涪江三江交匯處，城牆高聳，濠池寬闊。他沒敢輕敵，連夜派人偵察城防。探子回報，合川守軍約五千人，洋槍一千杆，火炮二十門。守將孫定邦在城牆上嚴陣以待，城上燈火通明，兵丁往來巡邏。
五月二十二日，蕭朝貴率主力一萬二千人抵達東陽鎮。兩萬大軍在合川城南紮營，營帳連綿，旌旗獵獵。
五月二十三日，辰時。太平軍攻城。火炮轟了一上午，城牆塌了幾處，太平軍的步兵從缺口衝進去。
孫定邦站在城牆上，指揮兵丁用沙袋堵缺口，用滾石砸攻城的太平軍。他守城的經驗豐富，曾在湖北與韋俊周旋數月，知道太平軍的打法。
他一邊指揮堵缺口，一邊派人從北門突圍，去成都催援兵。打了三天三夜，太平軍死傷千餘。蕭朝貴站在高坡上，看著那些攻不上去的兵。他的病越來越重，咳嗽的時候彎著腰，站不起來。親兵扶著他，他推開，自己站著。
童容海從南邊趕來了。他率南路一萬人從瀘州趕到合川，人馬疲憊，但士氣還高。他走到蕭朝貴面前，單膝跪下。“西王，末將來晚了。”
蕭朝貴扶起他。“不晚。童將軍，你帶一萬人，從上游渡江，繞到合川城北，斷他的退路。末將在城南主攻，兩路夾擊，他跑不了。”
五月二十西日，夜。童容海率一萬人從上游渡江，繞到合川城北。天亮的時候，太平軍從城南、城北同時進攻。火炮轟了一上午，城牆塌了好幾處。步兵從缺口衝進去，孫定邦帶著親兵在巷戰裡拼殺。打了半天，孫定邦力戰不支，被親兵救出，從城北突圍，往北跑了。
太平軍攻佔合川。吳成金在城破時被亂兵殺死。
五月二十五日。合川，太平軍大營。
蕭朝貴坐在帳中，面前攤著地圖。他的咳嗽越來越厲害，每咳一聲，胸口都像被刀剜。童容海從外面走進來，臉色不太好。
“西王，探子來報，吳振棫從川西又調了一萬兵，正在趕往重慶。孫定邦跑了，收攏了潰兵，也在往北走。兩路清軍，合計不下兩萬人。合川雖然打下來了，可我們的傷亡也不小。攻合川三天，死傷兩千多。將士疲憊，彈藥消耗也大。末將以為，應該在合川休整幾天，補充彈藥，恢復士氣，再考慮下一步。兵力懸殊，硬拼不是辦法。”
蕭朝貴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。這一次，血從喉嚨裡湧出來，濺在攤開的地圖上，順著嘉陵江的河道慢慢洇開，紅得刺眼。童容海愣住了，一時說不出話。
親兵衝上來扶他。他推開親兵，從懷裡掏出那塊舊布，捂住嘴。咳完了，把布攥在手心。
“傳令，各營整軍。明日一早，東進重慶。童將軍，你殿後。”
童容海雙膝跪地。“西王，末將不能從命。您病成這樣，不能再打了。退吧。退回貴州去。馮雲山在湖南有糧，有藥。退回去，養好了病，再來。”
蕭朝貴看著他。“不退。東王把西線交給末將，末將爬也要爬到西川。末將死也要死在西川。”
五月二十六日。合川城南，太平軍大營。
清晨的霧氣還沒有散盡，太平軍開始拔營。士兵們收拾帳篷，裝車，列隊。蕭朝貴騎在馬上，走在隊伍中間。童容海率一萬人殿後。
日頭偏西的時候，前隊己到重慶城北的佛圖關。佛圖關在重慶城西，是重慶的西大門，地勢險要，兩邊都是山，中間一條狹路。過了佛圖關，就是重慶。蕭朝貴騎在馬上，看著那座關。風吹過來，暖。五月了，夏天了，可他心裡只有熱。
孫定邦收攏了潰兵，集結了川西趕來的援軍，兩萬多人，在佛圖關兩側的山上等著。
太平軍的前鋒進了佛圖關。路窄，隊伍拉得很長。前頭進了關，後頭還在幾里外。孫定邦趴在山上，看著那些走進伏擊圈的太平軍。等著。等前軍進了關，中軍還在谷口。他舉起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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