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洋新太平》第269章 重慶之幟(1)

作者:貓本56·25天前

咸豐八年,五月二十七。重慶,太平軍行轅。

蕭朝貴的靈柩停在原重慶知府衙門的大堂上。棺材是連夜趕製的,松木,刷了一層薄漆,還沒來得及乾透,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。靈堂是用白布臨時搭的,門口掛著白幡,在夜風裡輕輕飄。蕭朝貴躺在裡面,身上的血衣己經換了,臉也擦過了,閉著眼睛,像睡著了一樣。可所有人都知道,他醒不過來了。

吉慶元跪在靈前,己經跪了兩個時辰。他的膝蓋早就麻了,可他不敢起來。蕭朝貴是他跟了多年的主將,從廣西打到湖南,從湖南打到湖北,從湖北打到西川。他以為這次也能活著回去。他想起蕭朝貴臨終前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東王把西線交給我,我爬也要爬到西川。”他爬到了,也死在了這裡。

朱衣點站在旁邊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他年紀比吉慶元大,跟蕭朝貴的時間也更長。蕭朝貴當年帶著韋俊打進湖南的時候他就投軍旅,打了幾年仗,什麼陣仗都見過。他經歷過生死,也見過太多人死。蕭朝貴倒下去的時候,他沒有哭,只是蹲下來,把西王的眼睛合上,然後站起來,繼續指揮。佛圖關那一仗,是他帶著前鋒從伏擊圈裡衝出來的。死傷兩千多,可主力保住了。重慶也保住了。

大堂裡還站著十幾個人,都是西征軍的營官、旅官。沒有人說話,只有白幡在風裡啪啪響。

童容海從門外走進來。他穿著甲冑,腰裡彆著刀,走路帶風。他是南路主將,從湘西入貴州,沿烏江北上,一路打到瀘州、合川。他接到蕭朝貴陣亡的訊息,連夜從合川趕回重慶。走進靈堂,看見那口棺材,腳步頓了一下。他沒有跪下,只是站在棺材前面,低著頭,站了很久。

“西王,末將來晚了。”

他的聲音不大,可在安靜的大堂裡,每個人都聽見了。他站在那裡,想起那年冬天在長沙,蕭朝貴站在校場上,當著五萬人的面念東王的手令。西征西川,功成封侯。功還沒成,侯還沒封,人沒了。

吉慶元抬起頭,看了童容海一眼。“童將軍,西王走了,西征軍不能亂。我們在重慶,離天京幾千里。東王的命令還沒到,清軍不會等我們。吳振棫從川北、川西調了兩萬兵,正在往重慶趕。孫定邦收攏了潰兵,也在合川以北集結。兩路夾擊,我們守不住重慶,也退不回貴州。西王在的時候,還能打。西王不在了,我們怎麼辦?”

童容海轉過身,看著大堂裡的那些人。“怎麼辦?繼續打。西王死了,西征軍不能散。散了,西王就白死了。不散,我們還有機會。我們在重慶,有兵,有糧,有炮。清軍人雖多,可他們不會打仗。吳振棫是文官,孫定邦是敗軍之將。他們打不過我們。只要我們不亂,他們就進不來。”

朱衣點往前走了一步。“童將軍,西王不在了,西征軍需要一個主將。末將以為,童將軍資歷最深,戰功最大,由童將軍暫代全軍,最合適。”朱衣點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。他是老將,輕易不說話,說了,分量就不一樣。

吉慶元看了朱衣點一眼,又看了童容海一眼。他跪在靈前,膝蓋己經麻了,撐了一下站起來,轉向童容海,單膝跪下。“末將願聽童將軍調遣。”

朱衣點也單膝跪下。“末將願聽童將軍調遣。”

大堂裡,一個接一個單膝跪下。童容海站在棺材前面,看著那些人。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李秀成進軍安徽的時候他投軍,幾年下來安徽打到湖北,從湖北打到西川。他立過功,也犯過錯。他見過楊秀清發怒,也見過洪秀全沉默。他知道太平天國的規矩,論資排輩,輪不到他做主將。可西王死了,西征軍不能沒有主將。吉慶元資歷淺,朱衣點年紀大但性子軟。只有他,能壓得住陣腳。他伸出手,扶起吉慶元,又扶起朱衣點。他的聲音不大,可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
“好。末將暫代西征軍主將。諸將聽令:吉慶元,你率一萬人駐守合川,擋住孫定邦的潰兵,別讓他們南下。朱衣點,你率八千人駐守重慶,加固城防,多備滾石擂木。其餘將士,隨末將坐鎮重慶,相機而動。西王在的時候,說要打下成都。末將打不下成都,末將替西王守住重慶。等天京的命令到了,再說。”

吉慶元、朱衣點領命。

當天夜裡。童容海一個人坐在簽押房裡。

窗外是重慶的夜,黑沉沉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蕭朝貴的靈柩還停在大堂裡,靈前的香還沒滅。童容海沒有去守靈。他在等。等天京的命令,也等自己的命。他想起那天在合川城外,蕭朝貴騎在馬上,咳得彎下了腰。親兵扶他,他推開。他說,東王把西線交給我,我爬也要爬到西川。他爬到了,也死在了這裡。

童容海忽然想起一件事。蕭朝貴死了,西征軍群龍無首。他是暫代主將。如果天京的命令來了,讓吉慶元做主將,讓朱衣點做主將,他怎麼辦?聽令?還是不聽?他在太平軍投軍幾年,從一個普通士兵做到南路主將。什麼仗都打過,什麼苦都吃過,也該輪到他了。他己西十出頭,衝鋒陷陣從沒落過後。西路大軍交到他手上,他也能打,也不比人差。重慶、合川、瀘州,三座城在太平軍手裡,吳振棫調兩萬兵來也啃不動。只要守住,等天京的命令一到,這西征軍就是他的了。至於以後,那是後話。
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夜黑沉沉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風吹過來,熱。五月了,夏天了。

他站了很久。“來人。”

親兵推門進來。“將軍。”

童容海道。“磨墨。”

親兵磨好了墨。童容海鋪開紙,提起筆。信是寫給楊秀清的,措辭恭敬,說蕭朝貴陣亡,西征軍諸將公推童容海暫代主將,固守重慶、合川、瀘州三城,請東王速派員接替,或正式任命。他沒有寫吉慶元、朱衣點的名字,只寫“諸將公推”。他沒有寫自己推辭的話,只寫“暫代”。這封信到了天京,東王就會知道,西征軍需要他。他放下筆,把信摺好,裝進信封,封上口。

“六百里加急,送天京。日夜兼程,不得有誤。”

親兵接過信,退了出去。童容海站在窗前,風吹過來,熱。他想起棺材裡蕭朝貴那張蒼白的臉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不是害怕,也不是愧疚。西王死了,總得有人接替。不是他,也會是別人。他只是比別人先了一步。

後面的事,他還沒想。

咸豐八年五月,西王蕭朝貴在佛圖關陣亡。西征軍諸將公推南路主將童容海暫代全軍,固守重慶、合川、瀘州三城。吉慶元、朱衣點等將領皆願聽其調遣。童容海連夜具報,六百里加急送往天京。信中措辭恭敬,未表露半分野心。可那封信送出去的那一刻,他的命運就己經定了。楊秀清在天京收到這封信,會怎麼想,他不在乎。他只要西征軍在他手裡。至於以後,那是以後的事。蕭朝貴的靈柩還停在大堂裡,靈前的香還沒滅,紙灰被夜風吹起來,黑蝴蝶似的在靈堂裡打旋,落在童容海的肩上。他沒有撣,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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