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八年,六月初十。天京,水西門。
蕭朝貴的靈柩從船上抬下來的時候,天正下著雨。雨不大,綿密,打在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漣漪,打在抬棺人的蓑衣上沙沙響。靈柩是松木的,在重慶趕製時漆還沒幹透,一路運來走了二十多天,漆皮翹起來,露出底下發白的木頭。洪宣嬌站在碼頭上,一身素白,頭上簪著一朵白絨花,手裡牽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。男孩不懂事,東張西望,被母親攥緊了手,掙了一下,沒掙脫。
楊秀清站在碼頭最高處,身後黑壓壓站滿了朝臣。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袍,沒穿官服,沒戴王冠。洪秀全沒有來。他在宮裡等。天王不出宮迎靈,是楊秀清的意思。他說,朝堂上再祭,碼頭風大,天王龍體要緊。沒有人信,也沒有人敢問。
靈柩抬到碼頭上,停下。抬棺的兵丁單膝跪地,低著頭,不敢看洪宣嬌。洪宣嬌站在那裡,看著那口棺材,嘴唇在抖,沒有哭出聲。男孩抬起頭,看著母親。“娘,爹在棺材裡嗎?”洪宣嬌沒有答。男孩又問:“爹睡著了嗎?”洪宣嬌蹲下來,抱住他,還是沒有說話。
楊秀清走了過去,站在洪宣嬌面前。“弟妹,節哀。西王是為天國死的,天國會記住他。天王己經下了旨,追封西王‘聖神電師’、‘天兄基督’。靈位供在天王府,世世代代受香火。”洪宣嬌抬起頭,眼眶紅了,可沒有淚。“東王,朝貴走的時候,說過什麼?”她頓了頓,“他有沒有提到孩子?”
楊秀清沉默了一下。“西王說,爬也要爬到西川。他爬到了。孩子的事……他沒有說。”
洪宣嬌點了點頭,牽著男孩,退到一邊。楊秀清轉過身,對著身後喊了一聲。“起靈。”
靈柩抬起,往天王府走。雨還在下,紙錢撒了一路,被雨水打溼,粘在地上,踩成紙漿。洪宣嬌走在靈柩後面,手裡牽著男孩,男孩走累了,她抱起來,抱不動,又放下。沒有人敢幫。西王的家事,誰敢插嘴?
天王府,勤政殿。
洪秀全坐在龍椅上,面前攤著蕭朝貴的訃告。他看了一遍,放下,又拿起來看了一遍。楊秀清站在下首,韋昌輝不在,他在湖北己經走不開身。馮雲山不在,他在長沙。胡以晃站在武將列中,低著頭。
洪秀全先開口。“西王追封的事,辦了。靈位供在天王府,世世代代受香火。東王,西征軍那邊,誰來接替?”
楊秀清站出來。“童容海暫代主將。西征軍諸將公推,臣也己經準了。童容海是南路主將,從湘西打到瀘州、合川,有戰功,也有資歷。西征軍交給他,暫時不會亂。”
洪秀全看著他。“童容海……這個人怎麼樣?”
楊秀清道。“能打仗。西路軍的將領服他。只是……”他頓了一下。“此人有野心。”
洪秀全沒有接話。勤政殿裡安靜了許久。“東王,你看著辦吧。朕累了。西王的事,你替朕盯著。朕在宮裡,替他守靈。”
楊秀清沒有再說什麼,拱了拱手。
當天夜裡。東王府。
楊秀清坐在書房裡,面前攤著重慶送來的戰報。童容海的措辭恭敬,滿紙“暫代”、“候命”、“伏惟聖裁”,挑不出毛病。楊秀清看著那封信,銅燈的光暈一圈圈盪開,照著他沒有表情的臉。過了很久,他開口喚人,聲音不大。
“曾錦謙在不在天京?”
門外的親兵應了一聲。過了片刻,曾錦謙走了進來。他西十出頭,精瘦,穿著一件灰布長衫,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,腰裡也沒有別刀。他是西殿的後勤總管,從金田起兵就跟了蕭朝貴,管糧草、管軍械、管民夫。西征軍的糧草能跟上,火炮能準時運到,都是他的功勞。蕭朝貴信他,他也從沒讓蕭朝貴失望過。
“東王,您找我。”
楊秀清看著他。“西王走了,西征軍不能亂。童容海暫代主將,可他一個人壓不住陣腳。西殿的舊部需要人安撫,後勤需要人盯著。你去重慶,替朕盯著西線。”他把話說得很慢。“名義上,你是去整頓糧臺、固守川東。實際上,你要替朕看著童容海。”
曾錦謙低著頭,沒有立刻回答。屋裡,銅燈的火苗跳了一下,窗外雨聲密密麻麻。他想起蕭朝貴臨走時,在長沙碼頭上對他說的話。“錦謙,你在天京替朕盯著東王。朕在西川,替天國打著。朕回不來,你替朕看著西殿的兄弟。”那時候他沒當回事。以為西王只是說句客氣話。現在西王回不來了。
曾錦謙跪下來。“臣領命。臣一定替東王看好西線。童將軍能打仗,臣替他管好糧草。他的兵,臣不動。臣只管後勤。”
楊秀清看著他的後腦勺。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曾錦謙磕了三個頭,退了出去。楊秀清坐在書房裡,腦海裡閃過童容海那張臉,又閃了一下,很快過去了。西線派了人,免了後患。湘西的苗人、川東的流民、涪陵的糧倉,都要有人去收攏,童容海未必當回事。他只想著打仗,想著立功。後勤的事,他不關心。這正好,這些事恰恰能讓曾錦謙名正言順地帶一撥人過去,不顯山不露水,卻把根紮下了。蕭朝貴的舊部不會全聽童容海的,肯聽曾錦謙的就好。曾錦謙是他的人,不是他的人,可他用得著。
六月十五。曾錦謙在寓所收拾行裝。他從櫃子裡翻出一個布包,開啟,裡頭是一把短刀。刀鞘是牛皮做的,磨得發亮,刀柄上刻著兩個字——“西殿”。蕭朝貴賞他的。那年西征軍從武昌出發,在江邊誓師,蕭朝貴站在船頭,把這把刀扔給他。“錦謙,你替朕管好後方。這把刀,留著。”
曾錦謙把刀別在腰裡。他把賬冊、文書、地圖裝進箱子,又把箱子鎖好。一個人坐在屋裡,窗戶開著,風吹進來,帶著雨後的溼氣。他想起蕭朝貴的靈柩進城那天,洪宣嬌牽著孩子站在碼頭上,那孩子還穿著孝服,才五六歲。那孩子叫蕭有和,是西王唯一的兒子。以後誰來照顧他們母子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西殿的人,不能散。西殿的兵,不能被人當刀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