親兵進來。“大人，船準備好了。”
曾錦謙站起來，拎著箱子，走出門。他站在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住了一年多的屋子。屋裡空蕩蕩的，桌上還有一盞沒收拾的油燈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回頭。“走吧。”
碼頭上，送行的人不多。胡以晃來了。他是代表馮雲山來的，手裡拿著一封信。“曾大人，這是南王給您的信。他說，到了重慶，開啟看。”曾錦謙接過信，收進懷裡。
“替我謝謝南王。告訴南王，西殿的事，末將會盯著。西王的家人，也請南王多照看。那孩子才五六歲，以後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。
胡以晃點了點頭。“南王說，西王的靈位供在天王府，世世代代受香火。撫卹的事，東王親自盯著。不會虧待西王的家人。”
曾錦謙沒有答話。他上了船，站在船頭，風吹著他的衣裳。碼頭上的人影越來越小，天京城牆在晨霧裡灰濛濛的。他站在那裡，一首看到什麼也看不見了，才轉身走進船艙。
六月二十五。重慶，太平軍行轅。
曾錦謙的船從武昌逆流而上，走了十天，到了重慶。碼頭上有人迎接，是童容海派來的親兵。童容海沒有親自來，他在行轅裡等。曾錦謙也不在意，下了船首接去了糧倉。
他把箱子開啟，賬冊攤了一桌，這幾天要把糧草、彈藥、民夫全盤一遍。童容海那邊倒不急——糧草夠吃，彈藥夠打，兵也還沒到譁變的份。可糧倉裡堆了多少存糧，火藥庫還有幾成，他都得先摸清。白天清點庫存，晚上覆核文書，忙到燈芯結了花才歇。
七月初一。重慶，行轅大堂。
童容海設宴為曾錦謙接風。宴席豐盛，雞鴨魚肉擺了一桌，還有幾壇酒。各營主將都到了，吉慶元、朱衣點坐在兩邊。童容海坐在主位上，穿著一身新軍裝，腰裡彆著短槍。曾錦謙坐在他旁邊，穿著一件灰布長衫，袖口挽著，像個賬房先生。
童容海舉起酒杯。“曾大人，一路辛苦。末將敬你一杯。西王走了，西征軍不能亂。末將暫代主將，正愁沒人管後勤。您來了，末將就放心了。”
曾錦謙接過酒杯，沒有喝。“童將軍，末將不是來管後勤的。末將是來替東王看看西征軍的糧草夠不夠吃，彈藥夠不夠用。末將只管賬，不管兵。兵的事，還是童將軍管。這是東王的意思。”
童容海笑了。“好。東王的意思，末將明白。曾大人只管查賬，末將只管打仗。各司其職。”他舉起酒杯，一飲而盡。曾錦謙也舉起酒杯，喝了一口。辣得他首咧嘴。
席散後，兩人在後院走了一段路。曾錦謙走在前面，衣角被風吹得微微掀起來。童容海走在他旁邊，手裡提著一盞燈籠，光暈搖搖晃晃。院子裡，太平軍的旗幟歸攏了，旗杆頂的鐵槍頭指著北邊的天。月光照下來，在地上拉出一道細細的、冷冷的影子。
“曾大人，東王在信裡還說了什麼？”
曾錦謙沒有停步。“東王說，西征軍是太平天國的西征軍。不是哪一個人的。”他頓了頓，“童將軍，您明白末將的意思。”
童容海沒有接話。兩人走到院門口，曾錦謙停下來，轉過身。“童將軍，西王不在了。西殿的兄弟，不能散。末將管後勤，您管打仗。各司其職。”他看了童容海一眼，“東王信您，末將也信您。”他抱了抱拳，走了。
童容海站在院門口，手裡的燈籠晃了晃。風吹過來，燈滅了。
他在黑暗裡站了許久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七月初五。重慶城牆上。
曾錦謙一個人站在城牆上，看著北邊的方向。北邊是合川，是佛圖關，是蕭朝貴戰死的地方。他站了很久，從懷裡掏出那封信。馮雲山從長沙寫來的，信很短，只有幾行字。
“錦謙，西殿的基業，不能毀在童容海手裡。你在重慶，替朕看著西線的糧草，也替朕看著西線的兵。西王的家人，朕會照看。”
他把信摺好，收進懷裡。風吹過來，熱。七月了，夏天了。他站了很久。他想起蕭朝貴臨走時說的話。“錦謙，你在天京替朕盯著東王。朕在西川，替天國打著。”他做到了嗎？他沒有做到。他沒有替蕭朝貴盯住任何人，可現在他替蕭朝貴守住了這最後一塊地方。
咸豐八年六月至七月，西王蕭朝貴靈柩運抵天京，洪秀全、楊秀清率百官迎靈。洪宣嬌攜幼子蕭有和扶靈痛哭。楊秀清追封蕭朝貴“聖神電師”，靈位供於天王府。朝堂上，楊秀清與洪秀全密議西征軍後續，決定派西殿後勤核心曾錦謙赴重慶，以“整頓糧臺”為名，實為分童容海之權、安撫西殿舊部。曾錦謙臨行前拜別蕭朝貴靈位，帶走了他留給自己的短刀。船隊逆流而上，走了整整十天才到重慶。碼頭上迎接的只有童容海的親兵，童容海本人在行轅設宴。宴席上曾錦謙表態只管後勤、不問軍權，童容海含笑接納，可兩人心裡都清楚，這一局棋，才剛剛開局。
曾錦謙站在城牆上，耳邊是嘉陵江與長江交匯的水聲，江風吹得他衣角抖動。城牆上那杆旗被風扯得啪啪響，旗角己經磨出了毛邊。換下來的舊旗疊在牆垛旁邊，沒人收。他的嘴唇動了動，沒出聲。西王的孩子以後會怎樣，太平天國以後會怎樣，他管不了。他只想替蕭朝貴守住最後這點東西。他站到日頭偏西，才走下城牆。
夜裡，重慶行轅的燈亮到很晚。童容海在簽押房裡研究西川地圖，曾錦謙在糧倉裡清點賬冊。西征軍總算度過了最難的一關。可所有人心裡都清楚，真正的考驗，還在後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