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洋新太平》第272章 郁林之盟(1)

作者:貓本56·14天前

咸豐八年,六月二十。鬱林州城。

石達開騎在馬上,看著遠處的城。鬱林州在潯州以南,是通往廉州的必經之路。城不大,城牆矮,守軍也不多。太平軍是三天前到的,圍了城,沒有攻。城裡的清軍跑了一半,剩下的縮在城裡不敢出來。石達開沒有急著攻城,他在等。等城裡的糧盡。他等了一天,城裡就派人出來了。知縣捧著官印,跪在城門口,渾身發抖。“翼王,下官投降。”石達開沒有看他,只說了一句:“起來。城本王佔了,官你接著當。好好管百姓,別惹事。”知縣磕了三個頭,爬起來,跑了。

太平軍進城,沒有遇到抵抗。石達開在鬱林州歇了一夜,第二天繼續南下。他的目標是廉州。可走到半路,陳開派人送信來了。信使從潯州追過來,騎了兩天馬,渾身是泥。“翼王,陳大哥還在潯州。他說,想見您一面。”石達開勒住馬,看著南邊的路。南邊是廉州,是海,是安南。北邊是潯州,是陳開,是天地會。他看了很久。“傳令,回潯州。”

六月二十二。潯州城外,天地會營地。

陳開在潯州待了三天。這三天裡,他看到了太平軍的窘境——糧倉空了大半,兵丁們喝稀粥,炮彈堆在庫房裡生了鏽。石達開不在,李開芳守城,林鳳祥守梧州。他走在潯州的街上,街上的人少得像臘月裡從屋簷垂下來的冰凌子,稀稀拉拉。鋪子關著門,路邊蹲著幾個兵,抱著槍,縮著脖子,眼睛發首。他走到糧倉門口,門開著,裡面空蕩蕩的,牆角還有幾粒散落的米。他蹲下來,撿起一粒,放在嘴裡嚼了嚼。旁邊沒有人,親兵跟在後面,不敢出聲。

他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他想起去年冬天石達開第一次說撤兵時的樣子,那時候他以為太平軍還能撐。現在他知道,太平軍撐不住了。沒有糧,沒有彈藥,沒有援兵。石達開在硬撐,石琰在安南幫不上忙,天京的援兵連影子都沒有。他忽然不怪石達開了。他怪自己。天地會在廣東等了一年,等太平軍過江。太平軍過不了江,天地會就不敢動。不敢動,清軍就會來剿。清軍來了,他往哪兒跑?他也撐不住了。

當天夜裡。陳開在大營裡召集天地會各堂主。蘇三娘坐在左邊,腰裡彆著兩把短槍。李文彩坐在右邊,手裡提著一把刀。各堂主兩列排開,沒有人說話。陳開站在地圖前,把太平軍的窘境說了一遍。說了半天,沒有人接話。

蘇三娘先開口。“陳大哥,太平軍的糧草快斷了,彈藥也不夠。石達開在南邊打廉州,梧州、潯州空虛。清軍如果這時候打過來,太平軍守不住。守不住,我們也沒地方跑了。”陳開看著她。“你說怎麼辦?”

蘇三娘道。“不撤。留下。太平軍需要我們。我們在廣東等了一年,等太平軍過江。太平軍過不了江,不是他們不想,是他們不能。他們沒有糧,沒有彈藥,沒有援兵。我們幫他們守梧州、潯州,他們就有糧。有糧,就能打。能打,就能過江。能過江,就能打廣州。咱們的希望在這兒。”

李文彩站起來。“蘇三娘說得對。不撤。留下。太平軍沒有糧,我們有。不是我們。我們在廣東也有糧,可運不過來。太平軍守住了梧州、潯州,我們在廣東的糧就能運過來。運過來,他們就有糧。有糧,就能打。這是生意。”

各堂主議論紛紛,有人說撤,有人說不撤。陳開聽著他們吵,心裡早就有了主意。太平軍缺糧少彈,正是天地會立足廣西的好機會。不是寄人籬下——是合作。石達開要打廣東,天地會也要打廣東。目標一樣,怎麼不能談?

他站起來。“不撤。蘇三娘,你帶三千人,回廣東。潛伏起來,不要動。等太平軍過江,你們再動。末將帶一萬五千人,留在廣西。在梧州、潯州一帶紮營,接受太平軍的保護。石達開打廣東,末將幫他。他打下廣東,末將分地。這是交易。”

六月二十五。鬱林州。石達開從潯州趕回鬱林州,在半路碰到了陳開派來的使者。信使帶話說,陳開不撤了,要留在廣西。石達開沉默了一會兒,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,只是催馬往南走。到了鬱林州才下令:“傳令,各營整軍。回潯州。”

六月二十八。梧州城外。石達開劃出一片空地,給天地會紮營。地在梧州城西,靠近西江邊,離太平軍大營五里。營地不大,可夠用。陳開站在那片空地上,看著太平軍的兵幫天地會搭帳篷、挖壕溝、築寨牆。他看了很久。

石達開從馬上下來,走到他面前。“陳大哥,營地末將劃好了。糧草、軍火、帳篷,末將也會給。可有一條——天地會必須服從太平軍的統一指揮。不是末將信不過你。是打仗的事,不能有兩個將軍。”陳開看著他,過了片刻才答話。“翼王,末將答應。天地會的兵,聽您調遣。可有一條——天地會的堂口,末將自己管。太平軍的官,末將不當。這是末將的規矩。”

石達開沒有說別的。“好。各司其職。”

當天夜裡。陳開在帳中獨坐。李文彩從外面走進來,手裡端著一碗茶。“陳大哥,石達開的地,我們接了。糧草也接了。可他讓我們聽他的指揮,這不是把天地會當他的兵了嗎?您在廣東是一方之主,在這裡卻要聽石達開的,兄弟們不服。”

陳開接過茶碗,喝了一口。“石達開是客,我們是主。客要打廣東,主也要打廣東。各打各的,誰贏了誰說了算。不是誰聽誰的,是誰贏誰說了算。”他把茶碗放在桌上,“石達開缺糧少彈,天地會缺槍缺炮。他給我們糧,我們給他槍。他給我們地,我們給他炮。這是生意。不是誰依附誰。”

李文彩想了想。“石達開要是贏了呢?”

陳開看著他。“贏了,廣東就是他的。天地會的地盤,也歸他。他贏了,我們聽他的。他輸了,我們聽自己的。”

第二天。張遂謀從潯州趕到梧州。他是在石達開身邊待久的人,耳朵尖,眼也尖。他巡營的時候聽到了風聲,有人傳陳開昨夜的私語。他回到大營,敲了石達開的門。石達開正在看地圖,見他進來便問了一句。“遂謀,怎麼了?”

張遂謀把聽到的話說了一遍。石達開沉默了片刻,就說了那一句。“天地會用得著,但不可全信。他們有自己的算盤。只要不打自己人,隨他們去。”

張遂謀點了點頭。“翼王,末將明白。末將會盯著他們。不會出事。”

咸豐八年六月,石達開在鬱林州與陳開會面。天地會決定不撤,留蘇三娘率三千人潛伏廣東,陳開率一萬五千人退入梧州、潯州一帶。石達開劃出營地,提供糧草、軍火,陳開接受太平軍統一指揮,但私下對李文彩說:“石達開是客,我們是主。客要打廣東,主也要打廣東。各打各的,誰贏了誰說了算。”石達開得知後沒有發作,只說了一句話:“天地會用得著,但不可全信。”

潯州城牆上,石達開看著西江對岸。對岸是廣東。清軍的營帳還紮在那裡,可人影稀疏了。昆壽的兵往北調了,方耀的兵往東撤了。天地會的一萬五千人,在梧州城外紮了營。帳篷整整齊齊,炊煙升起來,白白的,在風裡散。他站了很久,風吹過來,熱。六月了,夏天了。可他心裡,清楚。天地會用得著,但不可全信。他們有自己的算盤,他也有自己的算盤。各打各的,誰贏了誰說了算。他轉過身,走下城牆。

張遂謀還站在城牆根。

他在等。等石達開下來。

石達開走到他面前,沒有停,邊走邊說了一句:“盯著他們。別讓他們亂來。”張遂謀在後頭應了一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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