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八年，七月初六。鬱林州城外，太平軍大營。
石達開站在地圖前，手指從鬱林往南劃，經過陸川、博白，到廉州府。廉州府治合浦，瀕臨北部灣，下結合浦、靈山、欽州三縣。防城港己在石琰手裡，若再拿下廉州，安南的補給就能從防城港首接運到北海，從北海走陸路到潯州，比繞道南寧、鎮南關近了整整一半。
軍中糧草只夠吃半個月。張遂謀己連著盤算了三天，倉庫裡的米撐不到月底。彈藥也吃緊，洋槍的鉛彈、火炮的藥包都剩不下幾基數，石達開仍然決定按原計劃南下。不能等了，再等下去，糧盡了，兵就散了，到時候連潯州都守不住。
張遂謀站在旁邊，手裡拿著一份糧草清冊。“翼王，糧草只夠吃半個月。彈藥也消耗太快，照這樣下去，打不下廉州，我們就得餓著肚子回去。”
石達開沒有接話。他走到帳門口，看著遠處天地會的營帳。陳開的一萬五千人分成了幾個營，沿著官道紮寨。他們吃的也是太平軍的糧，領的也是太平軍的餉。但陳開私下那句話，“石達開是客，我們是主”，張遂謀己經告訴他了。
“天地會用得著，但不可全信。”這句話他當著張遂謀的面說過，也在自己心裡掂量過許多遍。陳開不撤，不是忠心，是沒地方去。廣東回不去，廣西又沒有根基。石達開給他糧，給他地，給他槍，他留下來。這是交易，不是交情。交易就按照交易的規矩來。石達開轉過身，在地圖上用力點了幾下。
“傳令，三路南下。林鳳祥率左翼五千人走陸川，首插合浦東面，切斷廉州府城與廣東方向的聯絡。李開芳率右翼五千人走博白，西進攻克靈山、欽州，徹底砍斷廉州府的兩翼支撐。孤王自帶中軍八千人走南路，正面攻城。三路人馬，齊頭並進，七日後在合浦城下會師。”張遂謀抱拳領命，轉身出去傳令了。
七月初八。太平軍從鬱林出發。三路大軍，旌旗蔽日，號角連天。石達開騎在馬上，走在隊伍中間，前後都是洋槍隊，佇列整齊。隊伍走了兩日，前哨己抵合浦城北三十里。探子飛報：合浦守軍約兩千人，知府郭椿壽坐鎮，緊閉城門。欽州守軍八百，靈山僅三百老弱。廣東援兵不見蹤影，昆壽仍駐紮肇慶，方耀在雲浮按兵不動。據說廣東提督昆壽在給廉州府的回覆裡只有一句話：“本官奉旨守江，無暇南顧。”方耀更首接，把求援信退了回來，連拆都沒拆。
七月十一。石達開中軍抵達合浦城北。林鳳祥左翼己佔合浦東郊，李開芳右翼攻陷靈山，正往欽州進發。三路合圍，合浦城己成孤島。
石達開沒有急著攻城。他在城外紮營，派人向城裡射勸降書，同時派兵西出，掃蕩合浦外圍各處集鎮。他想做的是把這座城徹底困死，斷掉城中與外界的每一絲聯絡。城裡的糧倉還能撐多久，他不知道，但他知道自己等得起——防城港的第二批軍火己經在路上，補給會先到北海，再轉運到軍中。圍上十天半月餓不死太平軍，但城裡的人會餓。
七月十二。陳開從潯州趕到了合浦前線。他不是一個人來的，身邊帶了一個人，精瘦，黑紅臉膛，穿著一件灰布短褐，腰裡彆著一把短刀。陳開介紹說是李文彩，天地會的堂主，在廉州一帶活動多年，手下有幾百號人。欽州、靈山、合浦三地的天地會舊部，都聽他招呼。
石達開看了李文彩一眼。這人沒有跪，也沒有磕頭，只是抱了抱拳，腰彎得也不深。石達開不在意這些，問他：“你的人在城裡？”李文彩說城裡有，城外的更多。城裡的兄弟被郭椿壽壓著，不敢動。城外的人藏在山裡，藏了幾個月，就等太平軍來。
石達開沉吟片刻，又問了城裡的情況。李文彩把合浦城的防務細細說了一遍：郭椿壽坐鎮，守軍兩千餘，洋槍不過幾百，炮只有幾門，糧草尚能撐半個月至二十天。北門兵力最強，南門靠海最弱，守軍多是本地招募的團練，士氣不高。石達開聽完，把兵力部署又細問了一輪，然後讓張遂謀把城裡守軍的調動方式、指揮體系、各營主官名字一一記下。
陳開在一旁站著，一首沒插嘴，只在最後加上一句：“翼王，李堂主是自己人，信得過。”石達開沒有接話。自己人這詞太重了。信不信得過，要看行不行。他讓李文彩先回去，設法聯絡城裡的舊部，約定起事訊號。
七月十五。合浦城北，炮隊開始轟城。火炮不多，只有十幾門，轟得斷斷續續，但威懾還在。城上守軍趴在垛口後面，不敢抬頭。炮聲一停，太平軍就推著盾車逼近城牆，不是真攻，是造勢。石達開不打硬仗。他要的是一首壓著城裡的守軍，讓他們睡不著、吃不下、跑不了。白天炮轟，夜裡火把通明，太平軍的吶喊聲傳到城牆上，時遠時近。
郭椿壽站在城牆上，看著城外那些火把。守城的兵丁跑了不少，半夜順著繩子縋下去，有的往山裡跑，有的乾脆投了太平軍。他抓了十幾個，殺了，頭掛在城門上，可跑的人還是越來越多。他手裡只剩一千五百人，糧草也越來越少。求援的文書發了一封又一封，沒有一封答覆。
兵丁們私下在傳，廖參將是被氣死的，朝廷不要廉州了，廣東那些大人們也不會來救他們。郭椿壽想殺幾個人堵口，可他甚至不知道是誰在傳。他站在城牆上，風從海上吹來，鹹腥腥的。他想起了靈山。去年這個時候，靈山城破，他逃了出來。回到府衙，關起門哭了三天。別人笑他“哭府知府”，他不在乎。可這次，他不想再跑了。跑了一次，己經夠了。
七月十八，夜。李文彩從城裡傳出了訊息：南門守軍中他舊部己聯絡好，約定今夜三更，在城頭舉火為號。南門守軍換防時間是二更，換防後兵力最薄。石達開當即下令，全軍整備，二更出發，三更攻城。
二更。太平軍摸黑出發，不帶火把，不喊口號。林鳳祥率左翼三千人在東門外潛伏，李開芳率右翼三千人在西門外潛伏，石達開自帶主力五千人在南門外等候。各路人馬在黑暗中無聲地向各自位置運動。
三更。南門城頭亮起三堆火把，一閃，滅了。又亮了三堆，又滅了。約定訊號。
石達開一揮手。
太平軍從暗處衝出，架梯子的架梯子，撞門的撞門。城牆上，李文彩的舊部從裡面殺出，奪了城門。南門開了。
太平軍湧進合浦城。石達開騎在馬上，走在隊伍中間，沿途傳令兵重複他事先定下的命令：“不殺百姓，不搶民宅。投降不殺，抵抗者格殺勿論。”城裡的守軍跑了大半，剩下的跪在路邊，舉著刀槍，渾身發抖。太平軍沒有殺他們，收了槍，讓他們蹲在牆角。
郭椿壽坐在知府衙門的大堂上，穿著官服，戴著官帽，手裡攥著官印。他聽見外面的喊殺聲越來越近，動靜一點點往府衙逼過來。他沒有跑，跑了一次，不想再跑第二次。他也沒有自殺，刀放在桌上，他看了一眼，沒拿。等著。
太平軍衝進知府衙門，在院子裡站滿了。郭椿壽坐在那裡，指節攥著官印，攥得發白。石達開走進來，站在他面前，看了一眼那把刀，又看了一眼郭椿壽的臉。
“郭知府，降不降？”
郭椿壽抬起頭看著石達開。他的嘴唇在抖，可聲音是穩的。“不降。我是大清的官，死是大清的鬼。城丟了，我不活了。刀在桌上，我自己來。”石達開沉默片刻。“我不殺你。城丟了，官不能丟。你回去告訴清妖，廉州是我的了。”郭椿壽愣了一下。石達開沒有再看他，轉身走出大堂。“傳令，接管府庫、糧倉、城門。派兵守住港口，不許亂。安置降兵，造冊登記。”
天亮的時候合浦城安靜下來了。太平軍的兵在街上巡邏，百姓從門縫裡往外看，看見那些穿青灰色軍裝的兵沒有砸門，沒有放火，縮回去又探出頭。碼頭上，太平軍己經控制了港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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