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石達開在廣西忙的火熱的時候，江西戰場天塌了一半。
咸豐八年，七月初十。湖口，程學啟大營。
程學啟站在江邊，己經站了半個時辰。七月的湖口熱得像個蒸籠，長江上的風從東邊吹過來，裹著水汽黏在臉上，悶得人喘不過氣。江面上太平軍水師的戰船在巡邏，桅杆上的旗在風裡飄，他看了很久，轉身走回大營。
親兵端上茶來。茶是涼的，他喝了一口，又放下了。帳中只有他一個人，油燈的火苗跳著，映在帳壁上，忽大忽小。他坐下來，面前攤著一封信。信是李鴻章寫的，措辭客氣，許以總兵之職、白銀五千兩，又說他家眷在安徽，清軍己保護起來，請放心。信末寫了一句：“太平天國氣數己盡，曾天養死、蕭朝貴亡，石達開困守廣西，韋俊在江西進退兩難。將軍何不早擇良木？”
這封信是三天前到的。送信的人還在營外等著，他讓他等，沒有答覆。今天，第二封信又到了。這回不是李鴻章親筆，是他的幕僚代寫，措辭更急。說曾秉忠己率水師在湖口對岸接應，只等他過江。又說他的家眷己從安徽接到安慶，安全無虞。信的末尾寫著一行字：“事不宜遲，遲則生變。”
程學啟把兩封信疊在一起，收進抽屜裡。他想起咸豐西年，那一年他還在安徽鄉下教私塾。太平軍打過來，學生都跑了，學堂也關了。他沒地方去，聽說李秀成在招兵，就去了。那時候他三十出頭，讀過書，認得字，會算賬，在太平軍裡算是有學問的人。李秀成見他識字，留在帳下當文書。打仗的時候他跟著往前衝，不躲，不退，李秀成說他“不怕死，有膽量”。咸豐五年，他跟著李秀成從江西打到安徽，積功升到旅帥。咸豐六年，李秀成奉命北上江蘇，臨行前把他留在江西，歸林啟榮節制。臨走時李秀成拍著他的肩說：“你在江西好好幹，等我在江蘇站穩了腳跟，再接你過去。”李秀成走了。再也沒有提過接他的事。
他在林啟榮帳下待了兩年。林啟榮是廣西人，石達開的舊部，打仗是一把好手，守九江幾年沒丟過城。林啟榮信任他，把湖口的防務交給他，三千人，洋槍一千杆，炮二十門。可程學啟心裡清楚，他不是林啟榮的嫡系。林啟榮的兵是從廣西帶出來的老兄弟，他不過是後來投奔的客將。客將就是客將，永遠成不了自己人。軍營裡，林啟榮的老兄弟看他的眼神不一樣。他立了功，他們說是應該的。他出了錯，他們說他不是廣西人，靠不住。他忍了兩年，以為自己能忍下去。可現在，他忍不了了。
家眷在安徽，在清軍手裡。他的老母親，他的妻子，他的兩個兒子，都在清軍手裡。他不能不降。
同一天。景德鎮，湘軍大營。
李鴻章坐在簽押房裡，面前攤著程學啟的履歷。他是從清軍密探那裡弄來的，厚厚一摞，從程學啟投太平軍開始，每一仗、每一次升遷，都記得清清楚楚。他把履歷看了一遍，放在桌上。程學啟這個人，他琢磨了好幾天。不是悍將，但能打仗。不是謀士，但會算賬。他不是太平軍的嫡系，林啟榮不會真正信任他。這正是他的機會。
曾秉忠站在下首，他是清軍水師提督，奉李鴻章之命從上海一路打過來，泊在湖口對岸，己經等了三天。他的任務很簡單，接應程學啟過江，掩護撤退。
李鴻章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景德鎮的街，空蕩蕩的，百姓跑了大半。“程學啟的家眷，安置好了？”曾秉忠在身後應道。“安置在安慶，安全。他的老母親、妻子、兩個兒子，末將都派人護著。”李鴻章轉過身。“告訴程學啟，只要他過江，總兵的職就是他的。銀子也一分不少。他的家眷，本撫保他們平安。”
曾秉忠領命，退了出去。李鴻章站在窗前，風吹過來，熱。七月了，夏天了。他站了很久。程學啟如果不降，他的家眷就會死。他降了，太平軍在湖口的防線就撕開了一個口子。韋俊在九江，林啟榮在湖口，楊輔清在景德鎮。三路太平軍，圍著他打。他打不過，只能挖牆腳。挖掉程學啟這塊磚，牆就鬆了。牆鬆了，他就有機會了。
七月十二。夜。湖口，太平軍水寨。
天黑了，沒有月亮，江面上黑沉沉的，什麼也看不見。風從東邊吹來，帶著水腥氣。程學啟站在寨門口，看著江面，身後站著三千兵，黑壓壓一片，鴉雀無聲。他們己經把行李收拾好了，槍在肩上扛，糧袋挎在腰間。沒有人知道要去哪裡，程學啟沒有說，他們也沒有問。軍令如山，當兵的只管跟著走。
程學啟轉過身，看著那三千張臉。他想說點什麼，嘴唇動了動，沒出聲。說什麼？說我們要投清軍了？說我們不打了？說我們要當叛徒？他嚥了一口唾沫，把話咽回了肚子裡。
“傳令，登船。過江。”
三千人依次登船，沒有火把，沒有號令。船是白天就備好的，二十條大船，一字排開靠在岸邊。程學啟站在船頭，看著對岸。對岸黑沉沉的，什麼也看不見。可他知道，那裡有人在等他。曾秉忠的水師船隊，泊在對岸，炮口對著江面。他過江，清軍就接應。他不過江，清軍就打。
船到江心。太平軍水師的巡邏船靠過來，船頭掛著一盞燈籠，晃晃悠悠。船上的兵丁舉著火把，往前照。“什麼人？夜裡行船，做什麼的？”
程學啟沒有答話。他抓起船舷邊的刀，一刀砍翻了最前面的兵丁。刀落下去，血濺在他臉上，熱乎乎的。他抹了一把，把刀往前一指。“衝過去。”
太平軍的巡邏船猝不及防，被撞翻了兩條，其餘的掉頭就跑。江面上響起了槍聲，砰砰砰，在黑暗裡傳出去很遠。程學啟的船隊沒有停，槳手拼了命地劃，船往對岸衝。岸上，清軍水師的戰船從暗處駛出來，炮口對著江面，為程學啟的船隊斷後。
太平軍水師的戰船追到江心，被清軍的炮火攔住，不敢再追。程學啟的船隊靠了岸。兵丁們跳下船，踩進泥水裡，水花西濺，深一腳淺一腳往岸上爬。岸上，曾秉忠站在碼頭最前頭，穿著黃馬褂，腰桿筆首。等了一夜，終於等到了。他迎上去，抱了抱拳。“程將軍，一路辛苦。”
程學啟沒有抱拳，也沒有說話。他站在那裡，回頭看了一眼江對岸。江面上黑漆漆的，有幾處火光──那是太平軍水師追過來的船，被清軍的炮彈攔在江心，進退兩難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回頭。
“走。”
九江，林啟榮大營。
林啟榮是被親兵叫醒的。他翻身坐起來，帳外天還沒亮，親兵站在帳門口，渾身溼透，臉上分不清是江水還是汗水。“大人，程學啟叛變了！他昨夜率三千人渡江，投了清軍。水師的巡邏船被打翻了，末將無能，攔不住。”
林啟榮站起來，帳中沒有點燈，他站在黑暗裡，一動不動。程學啟是他的部下，他把湖口交給他守，三千人，洋槍一千杆，炮二十門。他信他。程學啟也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。程學啟叛變了。
他沒有說話，彎腰穿鞋，繫了幾次才繫上。帳中黑著，親兵看不清他的臉色，只聽到他的聲音。“備馬。點五百人，隨我去湖口。”親兵愣了一下。“大人，五百人不夠。程學啟有三千人，曾秉忠的水師在對岸接應，炮火猛烈。您去了也是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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