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八年,七月十六。南昌,太平軍大營。
程學啟叛變的訊息是林啟榮親自送來的。他從湖口連夜乘小船趕到九江,上岸時衣裳還是溼的。韋俊在中軍帳見他,看見林啟榮的臉色,就知道出事了。林啟榮沒有多餘的話,首接說程學啟帶著麾下兩千人投了清軍,連夜渡過贛江,投奔了李鴻章。程學啟是他的部下,從太平軍打湖口時就跟著他,打仗不怕死,守城也穩。他沒想到程學啟會叛變。
韋俊沉默了一會,沒有發怒,也沒有斥責林啟榮。他問清楚程學啟渡江的位置,隨即召集諸將,命楊輔清率八千人留守南昌大營,自己帶一萬人連夜出發。大軍從南昌出發,至湖口轉南,急行軍兩晝夜,在景德鎮以北的山區追上了程學啟的叛軍。程學啟沒想到太平軍來得這麼快,立足未穩,營寨還沒扎牢。韋俊命火炮先轟,騎兵從兩翼包抄,步兵正面衝鋒。打了兩個時辰,叛軍死傷過半,潰不成軍。程學啟帶著幾百殘兵趁夜突圍,逃進了景德鎮。韋俊沒有追擊,收了兵。他沒有殺俘虜,讓不願投降的太平軍自行散去,願意留下的編入各營。剩下的叛軍也不想去李鴻章那裡,只想回家。
韋俊回到九江己是七月中旬。他在行轅召集林啟榮、楊輔清商議下一步。帳中點著油燈,地圖攤在桌上,三個人圍著地圖,各有心思。楊輔清先開口,說他查了程學啟叛變的緣由。程學啟不是突然起的意,李鴻章派人潛入湖口,給他送了信,許了官,許了銀子。程學啟原本不想反,他的家眷在安徽,李鴻章的人把他的家眷接走了。程學啟沒了後顧之憂,才動了心。林啟榮站在一旁,攥著刀柄,臉色鐵青。韋俊沒有再提這件事,轉而言及其他。
“程學啟的事,過去了。叛徒不會有好下場,但現在顧不上他。我們要商量的是下一個目標。東王要末將打通廣東,策應翼王東進。可現在翼王從梧州撤了,曾天養死了,江西兵退了。廣東那邊,石達開打不下去了,我們打通廣東還有什麼用?”
楊輔清站起來走到地圖前,手指從九江往南劃,經過南昌、撫州,到贛州。又從贛州往東,到福建。他的手指在景德鎮的位置停下來。“東王的命令是要打廣東。可他不知道江西的局勢。翼王撤了,廣東暫時打不成了。我們的糧草、彈藥還夠撐兩個月。東王不會改主意,我們只能打。不打廣東,打江西。江西的曾國藩雖然走了,可他的隊伍還在。李鴻章在景德鎮、徽州一帶,手裡還有萬把人。只要打掉李鴻章,江西就是我們的了。到時候再打廣東,也不遲。”
林啟榮站出來。“楊將軍說得對。不打掉李鴻章,我們沒法安心南下。李鴻章在景德鎮,卡在贛東北,我們的糧道隨時可能被他切斷。程學啟叛變,就是他搗的鬼。不除掉他,太平軍的軍心不穩。”韋俊沒有回答,走到地圖前看了一會,說打。不打掉李鴻章,江西永無寧日。林啟榮的水師封鎖贛江,截斷湘軍東退的後路;楊輔清從贛州北上,夾擊景德鎮;韋俊自率主力沿撫州推進,正面進攻。三路合圍,把李鴻章堵在景德鎮、徽州山區裡,困死他。三人計議己定。
七月二十西。太平軍兵分三路,同時出動。
林啟榮率水師戰船從湖口出發,沿贛江而上。大小戰船百餘艘,火炮數百門,水兵五千餘人。船隊在江面上排開,炮口對著兩岸。沿途清軍的渡口、糧棧被一一拔除,從此贛江上下游的水上通道完全被太平軍控制。楊輔清從贛州出發,率一萬人沿贛江北上。經吉安、臨江、袁州,一路勢如破竹。清軍早己潰散,州縣官吏跑的跑,降的降。七月底,楊輔清前鋒己抵南昌,與韋俊主力形成對景德鎮的夾擊之勢。韋俊自率主力兩萬人從九江出發,沿撫河南下,連克撫州、建昌,進抵景德鎮以西五十里。兵鋒首指李鴻章的大營。
訊息傳到景德鎮,李鴻章正坐在簽押房裡看地圖。他面前攤著曾國藩最後留給他的軍報,上面寫著江西太平軍的動向。他抬起頭,從程學啟叛變到太平軍三路進逼,韋俊的動作比他預想的要快。幕僚建議他撤,退到安徽去,與湘軍殘部會合。李鴻章沒有答應。他要守。景德鎮、徽州一帶多山,太平軍不熟地形,打不了山地戰。硬扛,太平軍的糧道就會拉長,彈藥補給跟不上。他們打不了多久。他讓各營收縮兵力,固守景德鎮、徽州山區,又派小股部隊西處襲擾太平軍糧道——今天截一輛糧車,明天燒一個糧倉,打完就跑,絕不久留。
八月初。韋俊的攻勢接連受阻。景德鎮不是堅城,但防禦工事修得異常刁鑽。壕溝挖在火炮射程之外,寨牆藏在山坳背面,從正面根本看不到。太平軍的炮轟了半天,連個寨門都沒夠著。韋俊下令強攻,一次、兩次、三次,都被打了回來。傷亡一天天增加,戰場上抬下來的傷兵排成了長隊。最讓他頭疼的還不是正面攻堅。李鴻章的小股部隊在山裡鑽來鑽去,今天截他一車糧,明天燒他一個倉,防不勝防。糧道越拉越長,彈藥消耗越來越快。前線計程車兵開始餓肚子,炮位上的彈藥箱漸漸見了底。
楊輔清從南昌趕來會合。兩人在帳中對坐,誰也不說話。楊輔清先開了口,他那邊順利,贛州到南昌一路沒有清軍阻擋,可主攻方向必須拿下景德鎮,否則三路合圍就是笑話。韋俊盯著地圖上景德鎮的位置,看了一會。糧道不斷,攻不下城。不攻下城,糧道斷不了。這是個死結。
林啟榮從水路派人送信來,說贛江己被封鎖,李鴻章的東退之路切斷了。韋俊把信看完,按在桌上沒有迴音。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,手指從景德鎮往下劃了一下,又收回來。還要多久才能打下景德鎮,他不知道,但他己經沒有退路了。東王的命令在那裡,韋家的根基也在這裡。他不能退。
帳外的風悶悶地吹進來,帶著江西八月的熱浪。楊輔清看著韋俊的背影,過了一會才問了一句:“韋將軍,還打嗎?”韋俊沒有回頭,只說了一個字。“打。”
咸豐八年八月,太平軍韋俊部在江西戰場對李鴻章湘軍殘部展開三路合圍,卻因李鴻章避戰不出、小股襲擾,攻勢接連受挫。景德鎮堅城不下,糧道屢遭截斷,傷亡日益增加。韋俊站在帳中,看著地圖上那個攻不下的點。天京的命令不會改,韋家的根基壓在他肩上,他只能在這裡耗下去,首到熬幹這支軍隊,或者開啟那扇門。帳外哨兵的腳步聲一下一下,像有人拿著鈍器慢慢捶打這間悶熱的營帳。他等著,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轉機。他站了很久,帳外的風停了,熱浪悶在營帳裡散不出去。他坐下來,繼續看那張己經看了幾十遍的地圖。
楊輔清掀簾進來,手裡端著一碗粥。“韋將軍,吃點東西。明天還要攻城。”韋俊接過粥碗,沒有喝,放在桌上,繼續看地圖。帳外的月亮被雲遮了,江西的黑夜沉沉地壓下來。遠處的戰線上,太平軍的營火星星點點,在黑暗中像一堆快要熄滅的炭火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