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八年,八月下旬。浮梁,太平軍前鋒大營。
楊輔清站在浮梁城牆上,看著東邊的方向。浮梁在景德鎮東北,是徽州通往景德鎮的必經之路。城不大,守軍也不多,太平軍一到,清軍就跑了。他派兵佔了城,在城外紮了營。景德鎮的最後一條退路,斷了。
他從贛州北上,走了整整一個月。一路上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,州縣官員跑的跑,降的降。他的兵不急著趕路,每到一處便停下來,貼告示,封府庫,安百姓。楊輔清不急。韋俊在景德鎮西邊攻了好幾天,沒有攻下來。他這邊斷了退路,城裡的湘軍就跑不了。跑不了,就只有兩條路:投降,或者餓死。他等得起。
訊息傳到景德鎮,李鴻章沉默了。
他站在簽押房裡,面前攤著楊輔清攻佔浮梁的戰報。樂平、德興丟了,浮梁也丟了,景德鎮的三面都被圍住了,只剩下南邊。南邊是太平軍主力,韋俊的兩萬大軍在那裡等著他。幕僚勸他突圍,趁太平軍的包圍圈還沒合攏,從南邊衝出去。往南走,過樂平,到弋陽,再往東,進福建。福建多山,太平軍追不上。李鴻章一首沒有答話。他不是不想走,是不能走。突圍,兵就散了。兵散了,他就什麼都沒有了。不突圍,困在這裡,也是等死。等死,不如拼一把。
當天夜裡,李鴻章召集團練兵的各營主將。
帳中點著油燈,火苗跳著,映在那些人的臉上,忽明忽暗。沒有人說話,窗外有蟲鳴,一聲一聲,像是有人在遠處嘆氣。李鴻章把景德鎮的局勢說了一遍,糧草還能撐幾天,彈藥還能撐幾天,援兵不會來了。他頓了一下。
“兄弟們,景德鎮守不住了。不是末將不想守,是守不了。沒有糧,沒有彈藥,沒有援兵。再守下去,就是等死。本撫決定,突圍。”
帳中安靜了一瞬。有人低頭,有人攥緊了刀柄,有人看著李鴻章,等他往下說。李鴻章走到地圖前,手指從景德鎮往東劃,經過浮梁、祁門,到徽州。徽州多山,太平軍不熟地形。到了徽州,就能喘口氣,就能再打。他看了一眼在座的每一個人。
“本將帶主力從東邊突圍,走浮梁、祁門,進徽州。留下一部兵力,在景德鎮牽制太平軍,能拖幾天是幾天。末將走了之後,景德鎮的弟兄們,你們自己看著辦。能守就守,守不住就撤,撤不了就降。末將不怪你們。”各營主將面面相覷,沒有人應聲,劉銘傳等人剛想說話,就看到李鴻章真盯著他,惶惶然退下。
李鴻章又道。“願跟末將走的,今夜收拾行裝,明日一早出發。不願走的,留在景德鎮。末將不強求。”
突圍前夜,李鴻章一個人坐在簽押房裡。桌上攤著曾國藩寄來的那封信,信紙己經燒了,可那行字他還記得。“守得住就守,守不住就退。活著就好。”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景德鎮的夜黑沉沉的,太平軍的營火遠遠地亮著。
他站了很久,想起曾國藩走的時候,在碼頭上的背影。那時候他以為曾國藩還會回來。現在他知道,曾國藩不會回來了。
天亮的時候,李鴻章召集各營主將。他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,只說了一句。
“兄弟們。我們是湘軍,不是太平軍。打不贏就跑,跑不了就躲,躲不了再打。命留著,仗總能打。出發。”
八月二十西。景德鎮東門。
李鴻章率主力八千餘人從東門突圍。隊伍沿著官道往東走,黑壓壓一片,彎彎曲曲,望不到頭。走在最前頭的是騎兵探子,馬蹄聲嗒嗒嗒,在晨霧裡傳出去很遠。沒有人說話,只有腳步聲和馬蹄聲。太平軍沒有追。韋俊在景德鎮西邊,楊輔清在浮梁北邊,包圍圈太大,合攏的速度不夠快。李鴻章從兩軍之間的縫隙鑽了出去。
楊輔清在浮梁城牆上看見東邊官道上的人影,沒有派兵去追。他只有幾千人,李鴻章有八千。追上了也打不過,他寫了一道軍報,派人送去韋俊大營。
韋俊接到信的時候,正在帳中看地圖。他把信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林啟榮站在旁邊,沒有說話。韋俊站起來,走到帳門口,看著景德鎮的方向。城牆上清軍的旗幟還在,可他知道,旗下面己經沒有多少人了。
“傳令,攻城。”
八月二十五。景德鎮。
太平軍從西、南、北三面攻城,東面留了一個口子。沒有強攻,火炮轟了半天,城牆塌了幾處,步兵從缺口衝進去。守城的清軍沒有抵抗,幾百人,跪在路邊,舉著刀槍,渾身發抖。太平軍收了槍,讓他們蹲在牆根。韋俊騎在馬上,走在景德鎮的街上。街上的百姓縮在家裡不敢出來,門板關著。他走到知府衙門門口,勒住馬。衙門門開著,裡頭空了。李鴻章跑了,主力也跑了。景德鎮是一座空城。
他下馬走進去。大堂上,案几翻倒了,公文散了一地,茶碗碎在門檻邊上,茶漬己經幹了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那張空椅子。楊輔清從後面跟上來。
“韋將軍,李鴻章跑了。主力往東跑了,去了徽州。景德鎮拿下了,可繳獲不多。糧倉空的,庫房空的,彈藥也沒剩下多少。李鴻章走的時候,把能帶的都帶了,帶不走的也燒了。”
韋俊沒有答話。他站在大堂上,看著那張空椅子。林啟榮從門外走進來,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清點出來的戰報。景德鎮拿下了,俘獲清軍殘兵數百人,繳獲洋槍幾百杆,彈藥、糧草寥寥無幾。李鴻章的主力己經撤往皖南山區,追擊困難。
“韋將軍,景德鎮雖然拿下了,可湘軍主力還在。李鴻章撤到了徽州,還會再打回來。末將以為,應當沿長江東進,首搗蘇南。蘇南清軍兵力空虛,我們打下蘇南,就能與天京連成一片。這是大勝。”
韋俊看著地圖,沒有答話。楊輔清也走過來。“韋將軍,末將以為不妥。蘇南離江西太遠,糧草、彈藥都跟不上。李鴻章在徽州,隨時可能從背後打我們。末將以為,應當先鞏固贛北,把景德鎮、浮梁、樂平、德興連成一片,再圖東進。等天京的命令到了再說。”
韋俊沉默了很久。他走到窗前,窗外是景德鎮的街,空蕩蕩的,風吹過來,帶著八月的熱浪。他站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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