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八年，十二月初八。江津，太平軍大營。
朱衣點站在城牆上，看著北邊的方向。北邊是瀘州，是左宗棠。瀘州丟了，朱錫錕重傷，黃五馥、洪春元退到重慶。訊息傳到江津，他在城牆上站了一夜。
江津在長江南岸，是重慶的最後一道屏障。城不大，牆不高，守軍也不多。他的兵只有三千人，洋槍一千杆，火炮十門。左宗棠打下瀘州後，下一個目標就是江津。他不退。退了，重慶就暴露在清軍面前。重慶丟了，西征軍就完了。
副將從城下走上來。“將軍，左宗棠的主力從瀘州出發，沿長江南岸東進。前鋒到了白沙，離江津不到百里。鮑超的霆字營打頭陣，王開琳、魏光燾為左右翼。總兵力不下萬人。將軍，守不住了。撤吧。”
朱衣點看著北邊的方向。“不撤。江津丟了，重慶就沒了。末將在這裡守了三個月，不能白守。”
他頓了頓。“傳令，各營整軍。加固城防，多備滾石擂木。左宗棠來了，就打。打不過，就守。守不住，就死。”
十二月初十。江津城外，清軍大營。
鮑超站在營帳外，看著遠處的江津城。十二月的江津冷得刺骨，長江上的風從東邊灌過來，吹得旌旗獵獵作響。他的霆字營紮在城北，火炮架在江邊，炮口對著城門。
王開琳從西邊策馬趕來，翻身下馬。“鮑大人，左帥有令，明日一早攻城。王開琳攻西門，魏光燾攻東門，鮑大人攻北門。南門留給太平軍跑。能跑多少跑多少。”
鮑超點了點頭。“知道了。回去告訴左帥，末將一定拿下北門。”
十二月十一，辰時。江津城北。
清軍開始攻城。鮑超的霆字營在北門主攻，火炮轟了一個時辰，城牆塌了一處。步兵衝上去，被太平軍打回來。打了半天，清軍死傷百餘，太平軍也死傷不少。王開琳在西門外佯攻，魏光燾在東門外佯攻，都是打一陣退一陣，不讓太平軍喘息。
朱衣點站在城牆上，指揮兵丁用沙袋堵缺口，用滾石砸攻城的清軍。他的兵越來越少，彈藥也快沒了。他知道守不住了，可他不退。退了，江津就丟了。江津丟了，重慶就暴露了。重慶暴露了，西征軍就完了。
十二月十二，清軍繼續攻城。鮑超在北門架炮，火炮轟了一天，城牆又塌了一處。步兵從缺口衝進去，又被太平軍打回來。死傷越來越重。太平軍的兵也快打光了，三千人只剩一千多。
十二月十三，鮑超在北門架了十門重炮，對著城門轟了一夜。天亮的時候，城門被炸開了一個口子。鮑超一揮手，霆字營的步兵從口子裡衝進去。太平軍抵擋不住，往城裡退。
朱衣點帶著親兵在巷戰裡拼殺，洋槍打光了用刀，刀砍捲了用石頭。親兵死的死，傷的傷，散的散。他身邊只剩十幾個人。
鮑超騎著馬，從北門衝進城。他看見朱衣點站在街口，渾身是血，刀也捲了刃。他勒住馬，跳下來，走到朱衣點面前。
“朱將軍，降不降？”
朱衣點看著他。他沒有說話，沒有求饒，只是攥著那把卷了刃的刀，手在抖，不是怕，是累。打了五天五夜，他沒有合過眼。
鮑超又問。“降不降？你打了一輩子仗，也該歇歇了。降了，朝廷給你官做。不降，死路一條。”
朱衣點笑了。不是笑鮑超，是笑自己。西王死了，蕭朝貴死了，死在西川。西殿的老兄弟，曾天養死了，黃祥勝死了，朱錫錕也快死了。他是西殿的人，不能給西王丟臉。
“不降。西殿沒有降將。”
鮑超的刀沒有落下去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朱衣點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收了刀，揮了揮手。
“走。回去告訴你家童將軍，江津守不住了。能跑就跑，別死在這裡。”
朱衣點愣住了。他看著鮑超，不知道他在想什麼。他攥著刀，沒有動。鮑超道。“還愣著幹什麼？走。趁末將還沒改主意。”
朱衣點咬著牙，抱了抱拳，帶著殘兵從南門撤出，向東撤退。
副將走過來，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。“大人，為什麼不殺？”
鮑超站在城門口，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。風吹過來，冷。十二月了，冬天了。他站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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