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八年，十二月十五。重慶以東，鐵山坪。
彭大順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，看著山下的官道。十二月的重慶冷得刺骨，長江上的風從東邊灌過來，刮在臉上像刀割。他的兵趴在兩側的山坡上，身上蓋著枯草和樹枝，一動不動。他們在這裡埋伏了整整一夜。鐵山坪在重慶以東西十里，官道從兩山之間穿過，路窄，只能容兩輛馬車並排。兩邊山不高，可陡，長滿了松樹和灌木。左宗棠派王德榜、黃少春率部追擊太平軍的外圍部隊。探子回報，清軍前鋒己到魚嘴，正在往鐵山坪方向走。
黃益芸從東邊爬過來，趴在他旁邊。“大哥，探子來報。王德榜的人，三千人，從江津出發，沿著長江北岸往東走。黃少春的人，兩千人，從長壽西進。兩路夾擊，想把我們堵在重慶以東。末將以為，應該往南撤。南邊是長江，過了江，就是貴州。貴州山多，清軍追不上。”
彭大順搖頭。“不撤。重慶還在，童將軍還在。我們不能撤。撤了，重慶外圍就空了。空了，左宗棠就能全力攻城。攻城，童將軍守不住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山下的路。“在這裡打一仗。打痛他，他就不敢追了。”
同一天。清軍大營，王德榜站在地圖前。
黃少春從外面走進來，手裡拿著一份探報。“王大人，探子來報。太平軍彭大順部在鐵山坪一帶設伏，等著我們。末將以為，應將計就計。他們埋伏在山裡，我們從官道走，他們打我們。我們不走官道，走小路，從兩翼包抄。他們在明處，我們在暗處。包抄過去，他們就跑不了了。”
王德榜看著地圖。“鐵山坪，路窄，兩邊山高。太平軍在山裡埋伏，我們走官道，正撞進他們的口袋。”他的手指從鐵山坪往北劃，又往南劃。“不走官道。你帶一營兵，從北邊繞，走旱土、石船，繞到鐵山坪背後。末將帶一營兵，從南邊繞，走魚嘴、復盛，截斷他們的退路。兩路包抄，他們跑不了。”
黃少春抱拳。“末將領命。”
十二月十六，辰時。鐵山坪。
彭大順趴在山上，等了半天，沒有等到清軍。探子從山下跑回來。“將軍，清軍沒有走官道。他們分兩路，從北邊、南邊繞了。北邊一路，黃少春帶的，走旱土、石船，正在往我們背後包抄。南邊一路，王德榜帶的，走魚嘴、復盛，截我們的退路。”
彭大順臉色變了。左宗棠不跟他打正面，他包抄他的後路。他咬了咬牙。“傳令，撤。往東撤，走長壽。撤到長壽，再想辦法。”
隊伍撤了。沿著山路往東走。走了不到五里，前頭傳來槍聲。
黃少春的人從北邊包抄過來，截住了去路。彭大順勒住馬，拔出刀。“不要慌！往南走！南邊是長江，過了江，就安全了！”
隊伍掉頭往南走。走了不到三里，後頭又傳來槍聲。王德榜的人從南邊包抄過來，截住了退路。前後夾擊，太平軍被堵在山谷裡。彭大順騎在馬上，看著那些從兩邊山上衝下來的清軍。他舉起刀。
“兄弟們，衝出去！衝出去，就有活路！”
他身先士卒，朝北邊衝去。那裡清軍最多，也最危險。黃益芸在後面喊。“大哥！別衝！回來！”他沒有聽。
彭大順衝在最前面，洋槍打光了用刀，刀砍捲了用石頭。清軍越來越多，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。他殺出一條血路。
一顆子彈從側面飛來，擊中他的胸口。他從馬上摔下來，倒在地上，血從胸口湧出來，浸透了軍裝。
黃益芸衝上來，伏在他身邊。“大哥！大哥！”她撕下衣襟給他包紮。他推開她的手。
“別管我，帶弟兄們走。”
黃益芸不理他，繼續包紮。她的手指在抖，可她的動作沒有停。她的眼睛紅紅的，不知是風吹的還是別的。
黃呈忠從後面衝上來，一杆槍擋住追兵，一邊打一邊往後撤。他的槍法準，一槍一個，清軍不敢靠近。等大軍走遠了，他才撤退，追上隊伍。
彭大順被抬上擔架，臉色白得像紙，嘴唇乾裂，人己經昏迷了。黃呈忠蹲在擔架旁邊，看著他。這是他跟了多年的老大哥，從廣西打到湖南，從湖南打到湖北，從湖北打到西川。從沒受過這麼重的傷。他站起來，對抬擔架的兵說。“走穩點，別顛著。”
隊伍一首往東走，走了兩天，到了長壽。長壽在長江北岸，是重慶東面的門戶。城不大，城牆矮。太平軍在這裡沒有駐兵，百姓跑光了。他們歇了一夜，第二天繼續往東走。
彭大順醒了。他睜開眼睛，看不清自己在哪裡，傷口疼得他滿頭是汗。他看見黃益芸坐在旁邊，黃呈忠站在門口。“這是哪兒？”
黃益芸道。“長壽。大哥，您傷了。末將帶您回湖北。回湖北，養好傷，再回來打。”
彭大順沒有說話。他看著屋頂，屋頂是木頭的，樑上掛著蜘蛛網，一張破網被風吹得晃來晃去，線頭纏在一起，怎麼也掙不開。他看了一會兒，閉上眼睛。西王死了，死在西川。他不想死，也不能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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