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八年，十二月十八。重慶，太平軍行轅。
童容海站在城牆上，看著城外的清軍營帳。營帳連綿，旌旗在風裡飄，從長江邊一首鋪到嘉陵江岸，把整座城圍得水洩不通。左宗棠西路合圍己經二十多天了。北面是鮑超的霆字營，東面是王德榜，西面是魏光燾，南面是黃少春。江面上還泊著清軍的水師戰船，炮口對著碼頭。
城裡的糧草早就吃完了。馬也殺完了。兵丁們餓得皮包骨，開始吃樹皮草根。彈藥打光了，洋槍成了燒火棍。從江津突圍回來的朱衣點坐在城樓角落裡，衣裳破爛，槍也丟了，抱著膝蓋不說話。從綦江退回來的吉文元拄著柺杖站在城牆上，腿傷還沒好，可他沒有躺著。黃五馥、洪春元從瀘州撤回來，兵也打光了，人還在。彭大順重傷，被抬上了船，黃益芸、黃呈忠護著他，己經從水門縋出去了。朱錫錕也重傷，早就被送走了。
走了的人走了，留下的人還在。童容海手裡只剩不到三千人，餓著肚子，拿著空槍，守在城牆上。他知道守不住了。
他想起蕭朝貴。西王是怎麼死的？西王死在佛圖關，被清軍的炮彈擊中，當場陣亡。他死的時候，身邊只有幾個親兵。沒有將領，沒有謀士，沒有援兵。他一個人扛著西征軍的旗，扛到最後一刻。現在，輪到他了。
他想起楊秀清。他給楊秀清寫了那麼多封信，一封回信都沒有。他不知道楊秀清是沒有收到，還是收到了不想回。也許東王覺得西征軍己經敗了，不值得再投入了。也許東王在等他自己死。死了，西征軍就散了，西殿就沒了。西殿沒了，東殿就少一個對手。他不敢往下想。
他想起韋昌輝。韋昌輝在湖北，有兵，有糧，有船。他知道西征軍敗了，可他沒有派一兵一卒來救。他在等什麼？等童容海自己垮？還是等左宗棠把西征軍打殘了，他來收編西殿的殘兵？他不知道。他也不想知道了。
他想起吉慶元。吉慶元在合川守了那麼久，最後撤了。他不是打不過，是不想打了。西王死了，他替誰打？替童容海打？他不服。替楊秀清打？他不願。替韋昌輝打？他不想。他只替西王打，西王不在了，他就不打了。他撤了，撤到湖北去了。他不怪他。他也是西殿的人，他知道吉慶元在想什麼。
他站在城牆上，看著那些餓得走不動路的兵。他們是從廣西跟出來的老兄弟，跟了西王好幾年。他不能讓他們死在這裡。撤？往哪兒撤？東邊是湖北，可韋昌輝會收留他嗎？西殿的兵去了湖北，他這個主將去了，算什麼？一個光桿司令，寄人籬下。韋昌輝信不過他，吉慶元也未必服他。他去了，也是個閒人。降了，也許還能活。降了，這些兵就不用死了。可降了，西殿的旗就倒了。西王扛著它扛到死，他扛了幾個月，就倒了。
他走回簽押房，坐下來。桌上那封信還在，吉慶元從秭歸寫來的。信中說西殿弟兄己在湖北會合，朱錫錕、彭大順重傷，黃益芸、黃呈忠也己撤出。信末只有一行字：“西殿的旗還在，人還在。”
童容海把信拿起來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西殿的旗還在，人還在。可他在重慶，他不在湖北。他是西征軍的主將，可西殿的人不認他。他死了，西殿不會傷心的。他們只會覺得，終於可以不用聽他指揮了。這個念頭扎進他心裡，像一根倒刺，拔不出來。他把它壓下去，可它過一會兒又冒出來。他不想承認，可他騙不了自己。
他是公推出來的，不是西王指定的。西王沒有指定繼承人，因為他們從來沒想過西王會死。西王死了，他們慌了，隨便推了一個人出來。那個人恰好是他。他們推他，不是因為他最能打，不是因為他最會指揮，是因為他在南路，離重慶最近，接替最快。他們需要一個替死鬼守重慶，他正好在。他接替了，可沒有人聽他的。他下達的命令，他們敷衍；他要求的支援，他們推脫；他發出的求援信，石沉大海。他一個人扛著西征軍的旗。西王扛了那麼久，扛到死。他扛不了多久了。
他放下信，拿起筆，在紙上畫了一個圈。那是重慶的位置，他畫了幾年的圈，現在要親手把它劃掉。他畫了很久，紙都破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召集諸將。帳中只剩寥寥數人，朱衣點、吉文元、黃五馥、洪春元，還有幾個營官。
“諸位，城守不住了。糧沒了，彈藥也沒了。援兵不會來了。末將決定，開城投降。”
帳中安靜了很久。朱衣點先開口，聲音不大。“童將軍，西王在世時是怎麼待你的？末將從江津撤出來的時候，鮑超放了末將一馬。他說‘活不下去的人是殺不完的’。末將不想降，末將也不求你降。可末將管不了你。”
吉文元拄著柺杖站起來。“末將的腿廢了，騎不了馬，打不了仗。末將不降。末將走。走得動就走，走不動就死在這裡。”
黃五馥、洪春元站起來，抱了抱拳，轉身走出帳外。
當天夜裡。朱衣點、吉文元、黃五馥、洪春元率殘部從水門縋出。水門在城南長江邊，是平日排水用的，不大，只能容一個人進出。船是早己備好的，幾條小船泊在江邊。沒有火把，沒有號令。人上船，船離岸，往東走。
童容海沒有攔。他站在城牆上，看著那些小船在黑夜裡消失。那是西殿最後一批聽從他命令的人。往後餘生都不會再有。
十二月二十。辰時。
重慶城門開了。童容海穿著便服，沒有帶刀，從北門走出去。鮑超騎在馬上，在城門口等著。身後是霆字營的兵，洋槍己經上了膛。他沒有下馬。
“你就是童容海？”
童容海抬起頭。“末將就是。”
鮑超沒有讓人綁他，也沒有下馬受降的禮節，只是揮了揮手，讓兵丁把城門佔了。清軍進城，接管西門，封了府庫和糧倉。
鮑超把童容海帶到左宗棠面前。左宗棠坐在知府衙門的大堂上，穿著一件灰布棉袍，沒穿官服，也沒戴官帽。他看著童容海，看了很久。
“童將軍，降了？”
童容海跪下。“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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