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八年，十二月初十。湖北，秭歸。
吉慶元站在碼頭上，己經站了半個時辰。十二月的秭歸冷得刺骨，長江上的風從西邊灌進來，刮在臉上像刀割。江面上霧氣濛濛，看不清對岸。碼頭上泊著幾條小船，船伕縮在船艙裡，等著過冬。他的兵在城外紮了營，窩棚連成一片，從江邊一首鋪到山腳。沒有帳篷，只能用樹枝和茅草搭。兵丁們縮在裡面，衣裳單薄，凍得瑟瑟發抖。他每天在營地裡走一圈，不說話，就那麼走。
從合川撤出來，沿著嘉陵江往北，翻過大巴山，渡過長江，走了半個月，才到秭歸。韋昌輝派來的水師戰船在江面上等著，接應他們過了江。過了江，就是湖北。湖北是韋昌輝的地盤，清軍暫時打不過來。韋昌輝在武昌，隔著幾百里，管不了這裡的事。他只能在秭歸等著。等韋昌輝的命令，等天京的命令，等那些還在路上的人。
他站在碼頭上，看著西邊的方向。西邊是西川，是重慶，是他丟了的那座城。風從西邊吹來，帶著硝煙的味道。他站了很久。
副將從後面走上來。“將軍，朱將軍他們到了。”
吉慶元轉過身。碼頭上，幾條小船正在靠岸。船上躺著人，身上蓋著油布。黃五馥站在船頭，扶著擔架。洪春元站在船尾，撐著竹篙。
船靠岸。黃五馥跳下來，站在吉慶元面前，渾身溼透，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。他張了張嘴，沒有說出話。
吉慶元沒有問。他走到船邊，掀開油布。朱錫錕躺在擔架上，臉色白得像紙，嘴唇乾裂，眼睛閉著，胸口包著布，血己經不怎麼滲了，傷口周圍凝了一圈黑紫色的血痂。吉慶元把油布蓋回去。
“抬下來。找個乾淨地方，讓軍醫看看。”
兵丁們把朱錫錕抬下船。黃五馥跟著，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來，轉過身。
“吉將軍，末將……末將沒能守住瀘州。末將該死。”
吉慶元看著他。“不怪你。左宗棠兵多，你守不住。人活著就好。”他沒有再說，轉過身，繼續看著江面。
過了一會兒，又來了幾條船。朱衣點站在船頭，衣裳破爛，槍也丟了。船靠岸，他跳下來，走到吉慶元面前，跪下。
“吉將軍，江津……丟了。末將無能。”
吉慶元扶起他。“起來。丟了就丟了，人回來就好。鮑超沒有追你？”
朱衣點站起來。“沒有。他放了末將一馬。”
吉慶元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問。朱衣點站在旁邊，沒有走。他看著江面，風從西邊吹來，他打了個寒顫。吉慶元把自己的棉袍脫下來，披在他身上。
“穿著。別凍著。”
朱衣點愣了一下，沒有推辭。
又過了幾天。黃益芸、黃呈忠到了。彭大順躺在擔架上，臉色白得像紙，嘴唇乾裂，眼睛閉著。黃益芸站在船頭，頭髮散亂，臉上有血痂，眼睛紅紅的。船靠岸，她跳下來，走到吉慶元面前，沒有說話。
吉慶元看著她。“彭將軍怎麼樣？”
黃益芸搖了搖頭。“傷重。末將己經給他包紮過了，血止住了。可還在發燒。再這樣下去，怕是……”
她沒有說下去。吉慶元走到船邊，掀開油布。彭大順躺在擔架上，胸口包著布，布己經被血浸透了。他閉著眼睛，眉頭緊皺。吉慶元把油布蓋回去。
“抬下來。找個暖和的地方，讓軍醫好好看看。湖北的藥比西川多，軍醫也比西川好。能救。”
黃益芸點了點頭，跟著抬擔架的兵走了。黃呈忠站在旁邊，一首沒說話。等黃益芸走遠了，他才開口。
“吉將軍，童容海……降了。在重慶降的。末將和黃益芸走的時候，他還在城裡。末將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降的，但他一定會降。”
吉慶元沉默了很久。他沒有問童容海為什麼降，也沒有罵他。西王死了，西殿的旗倒了，有人走，有人降，有人死。這是命。
“知道了。下去歇著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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