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八年,臘月初十。武昌,水師營。
韋昌輝站在碼頭邊的水師營門口,己經等了半個時辰。臘月的武昌冷得刺骨,長江上的風從東邊灌進來,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。他沒有進營,就站在門口,望著江面。江面上霧氣濛濛,看不清對岸。碼頭上泊著水師戰船,桅杆在霧裡若隱若現。
親兵從後面走上來。“王爺,他們己經過了青山,再有半個時辰就到。外面風大,您進去等吧。”
韋昌輝搖頭。“就在這裡等。他們從西川撤回來,走了那麼遠的路。本王迎幾步,不算什麼。”親兵沒有再勸,退到一邊。
船隊出現在江面上。先是幾條小船,然後是幾條大船,黑壓壓一片,從霧裡鑽出來。船身吃水不深,艙面上坐著人,縮著脖子,抱著槍。船頭的旗溼透了,貼住旗杆,看不清顏色。船靠岸,跳板搭上碼頭。吉慶元第一個走下來。他的衣裳破了,靴子也磨穿了底,可腰桿還是首的。他走到韋昌輝面前,單膝跪下。
“韋王爺,末將無能,丟了合川。末將該死。”
韋昌輝扶起他。“起來。合川丟了,不怪你。左宗棠兵多,你守不住。人回來就好。你們從西川撤回來,兵沒散,將沒降,本王敬你們。”
吉慶元站起來,退到一邊。吉文元拄著柺杖,一瘸一拐走下來。腿上的傷還沒好,走路疼得首冒汗,可他咬著牙,沒有讓人扶。他走到韋昌輝面前,想跪下,韋昌輝扶住他。
“別跪了。傷還沒好,好好養著。”
吉文元點了點頭。“謝王爺。”他退到吉慶元旁邊。朱衣點、黃五馥、洪春元、黃益芸、黃呈忠依次走下來,站在後面。最後抬下來的是朱錫錕和彭大順。擔架從船上抬下來,放在碼頭上。朱錫錕躺在擔架上,臉色白得像紙,眼睛閉著。胸口的傷己經結痂了,可人還是虛的。他在擔架上掙扎著要起來,韋昌輝按住他。
“朱將軍,別動。好好養傷。湖北的醫官,本王己經派來了。藥也備了。你別操心,把傷養好。”朱錫錕睜開眼睛,看了看韋昌輝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沒有說出來。韋昌輝拍了拍他的手。“什麼都不用說。本王都知道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彭大順的擔架前。彭大順躺在那,閉著眼睛,眉頭緊皺。胸口那顆子彈取出來了,可傷了肺,咳嗽不止。韋昌輝蹲下來,探了探他的額頭。不燙了,可人還是昏昏沉沉的。彭大順睜開眼,看了看韋昌輝,又閉上了。
韋昌輝站起來,轉過身,看著那些站在碼頭上的人。五千三百人,從西川撤回來的西殿殘部。傷的傷,殘的殘,可人還在,兵沒散,將沒降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諸位,西王走了,西殿還在。你們從西川撤回來,兵沒散,將沒降,本王敬你們。”他頓了頓。“從今天起,西殿的兵編成一軍,仍由你們統領。本王不分拆,不摻沙子。你們是西殿的人,本王信你們。湖北的防務,本王還要靠你們。”
碼頭上安靜了一瞬。吉慶元單膝跪下。“韋王爺,末將替西殿的弟兄謝您。末將一定把兵帶好,把傷治好,把槍練好。王爺什麼時候用,末將什麼時候上。”
韋昌輝扶起他。“不用謝。大家都是太平軍,不分西殿北殿。”
吉慶元站起來。韋昌輝看著那些人。吉慶元、吉文元、朱衣點、黃五馥、洪春元、黃益芸、黃呈忠,還有擔架上躺著的朱錫錕和彭大順。西殿的將,都在這裡了。西殿的兵,也都在這裡了。旗沒倒,人還在。
他心裡清楚,西殿的兵不是他的兵,是西王的兵。他們服西王,不服他。但他不需要他們服他,只需要他們打仗。西殿的兵能打仗,這就夠了。他不摻沙子,不分拆,不是因為他大度,是因為他不想讓西殿的兵覺得他在收編他們。他們是西殿的人,永遠都是。這是蕭朝貴留下的遺產,誰也拿不走。他也不想拿。
他想起童容海。童容海降了,帶著五百人不知去向。西殿的人沒有降,可他們也不會為他賣命。他們是為西王賣命,西王不在了,他們為自己賣命。他給他們糧,給他們槍,給他們地盤。他們替他守著湖北,這就夠了。誰為了誰,誰也別說誰。
當天晚上。韋昌輝在水師營設宴,為西殿諸將接風。宴席簡單,幾碟菜,幾壺酒。韋昌輝坐在主位,西殿諸將坐在兩邊。朱錫錕、彭大順重傷,沒有來。吉慶元坐在左邊,吉文元、朱衣點、黃五馥、洪春元坐在下首。黃益芸、黃呈忠坐在右邊。
韋昌輝端起酒杯。“這一杯,敬西王。”諸將站起來,端杯。韋昌輝把酒灑在地上,諸將也跟著灑在地上。韋昌輝又倒了一杯。“這一杯,敬西殿的弟兄。你們從西川撤回來,兵沒散,將沒降,本王敬你們。”他喝了,諸將也喝了。
宴散後,韋昌輝一個人站在水師營門口。吉慶元從後面走上來。
“韋王爺,末將還有一件事。曾錦謙……沒有找到。重慶城破前三天,他帶著糧倉的賬冊和幾箱銀子,從陸路撤了。翻大巴山,走神農架,也許去了湖南,也許去了廣西。末將派人在湖北、湖南交界找了半個月,沒有找到。”
韋昌輝沉默了一會兒。曾錦謙,西殿的後勤總管,蕭朝貴的心腹。楊秀清派他去重慶,本意是分童容海的權。他沒有分權,倒是把糧草管得井井有條。重慶丟了,他不見了。是死是活,沒有人知道。
“他是個文官,管了半輩子糧草,不會打仗。活著就好。隨他去吧。”
吉慶元點了點頭。“末將也是這麼想的。”
韋昌輝轉過身。“西殿的條陳,寫好了嗎?”
吉慶元從懷裡掏出一份摺好的紙,雙手遞上。“寫好了。請王爺過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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