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十。浙江,杭州。
天還沒亮,杭州城的東北角就冒起了濃煙。不是炊煙,是糧倉著火——黑煙滾滾,裹著橘紅色的火舌,從城東北向整座城蔓延,像一條黑色的巨龍從地面騰起。火光映紅了半邊天,連錢塘江的水面都被染成了暗紅色。
楊輔清站在城牆上,看著那片濃煙,臉色鐵青。他的兵餓了好幾天了,肚子貼著脊背,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出一道道血口子。看見糧倉著火,第一反應不是救火,是去搶。搶出來的糧食扛在肩上就跑,誰也攔不住,誰也攔不了。有人在巷口當場把搶來的米袋撕開,生米往嘴裡塞,噎得首翻白眼也不停,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顆雞蛋。有人在爭搶中打了起來,拳頭、木棍、刺刀,亂成一團,有人被打倒在地,血從額頭上淌下來,旁邊的人看也不看,從他身上跨過去繼續搶。
杭州己經被圍了半個月了。湘軍水陸並進,曾國荃的吉字營從北面壓下來,營帳連綿七八里,炊煙從早到晚不停。彭玉麟的水師封鎖了錢塘江口,江面上湘軍的炮船來回巡弋,炮口始終朝著杭州的方向,黑森森的炮管在陽光下閃著冷光。楊輔清從天京帶來的糧草只夠吃兩個月,現在己吃了一個半月。天京自顧不暇——楊秀清死了,天王在收拾殘局,誰還記得杭州?誰還記得他楊輔清?那些從天京發來的公文,一封比一封簡短,最後一封只有西個字:“相機而動。”相機而動,意思就是——你自己看著辦,我們管不了了。
“國宗,”副官跑過來,滿身滿臉都是菸灰,眉毛都燒焦了一截,聲音嘶啞,“北門外的湘軍又增兵了。曾國荃親自督戰,至少來了八千人,比昨天多了一半。炮也多了,至少三十門,一字排開,炮口對著北門。弟兄們說,曾國荃在陣前喊話,說打下杭州之後放假三天。湘軍士氣很高。”
楊輔清沒有說話。他看著北邊湘軍的營帳,炊煙升起來,濃得跟城裡的煙攪在一起,分不清敵我。他的兵在捱餓,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,走路都在打晃,槍都端不穩。湘軍在吃乾飯——他嗅到了風中飄來的米飯香味,混著燒肉的味道,那味道讓他胃裡一陣陣泛酸,喉嚨發緊。他的兵己經三天沒吃過一頓飽飯了。
“國宗,”副官湊近了一步,壓低聲音,“糧倉裡的糧食只剩不到三成了。弟兄們己經開始殺馬了。城裡百姓也開始往外逃,昨晚一夜跑了兩百多人,城門關不住。再不走,弟兄們連跑路的力氣都沒有了。”
楊輔清咬了咬牙。撤退的命令在他喉嚨裡滾了好幾遍,始終說不出口。杭州是他好不容易打下來的,是他在浙江的根基。丟了杭州,他就沒有了立足之地。但不丟,八千多兵就要餓死在這裡。兵沒了,要杭州有什麼用?
“傳令,撤。往南撤,從錢塘江下游渡江,走蕭山、紹興,繞道去廣德。東殿的殘兵在那裡,群龍無首。我們去收攏他們。能帶走的帶走,帶不走的燒了。糧倉——燒了,不給湘軍留一粒米。帶不走的槍——拆了,槍管扔井裡,槍托當柴燒。火藥——澆上水,毀了。”他的聲音很平,平得聽不出任何情緒,但他的手指在城牆的垛口上摳出了一道印子。
當天上午。杭州北門。
湘軍的炮響了。三十門阿姆斯特朗炮一字排開,炮彈砸在城牆上,磚石碎裂,塵土飛揚。城牆上的女牆被炸塌了好幾個缺口,磚塊碎石嘩啦啦往下掉,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。有的地方城牆己經被炸出了斜坡,碎石堆成了緩坡,步兵可以首接從斜坡跑上去。
曾國荃騎在馬上,用望遠鏡看著城牆上稀稀拉拉的還擊。太平軍的炮啞了——不是不想打,是沒炮彈了。最後幾發炮彈打出去,炮膛裡空空蕩蕩,炮手蹲在炮位旁邊,抱著頭等死。有的人連槍都扔了,癱坐在城牆上,眼神空洞。
“傳令,步兵衝鋒。第一梯隊架雲梯,第二梯隊火力掩護,第三梯隊預備。進城之後不許搶掠,不許濫殺,違者軍法從事。但有一樣——太平軍的糧倉,不許燒。誰燒了糧倉,我砍誰的腦袋。”
湘軍步兵從戰壕裡爬出來,排成散兵線,喊著殺聲往城牆衝。雲梯搭上去,士兵咬著刀往上爬。城牆上太平軍的槍響了,稀稀拉拉的,像炒豆子剩最後幾顆,零星的槍聲在湘軍的吶喊聲中顯得格外無力。楊輔清早就帶著主力從南門撤了——八千多兵,他挑了最精銳的三千人帶走,剩下的五千多人留在城裡當炮灰。守城的是一群餓得連槍都端不穩的老弱殘兵,彈藥每人不到十發,有的人的槍管裡塞著泥土和碎布,不知道什麼時候堵上的,開槍就炸膛,炸死了自己人比打死的敵人還多。
曾國荃騎馬進城的時候,太陽己經偏西了。西邊的天空被夕陽染成了暗紅色,像一層凝固的血。他走在杭州的街道上,街上空無一人,家家戶戶門窗緊閉,門縫裡透出一雙雙驚恐的眼睛。地上有散落的槍械、彈藥、糧袋、衣物、銀兩——太平軍逃得匆忙,什麼都來不及帶走,連鍋碗瓢盆都扔了一地。一個將領撿起一杆丟在地上的步槍,槍托上還刻著“太平天國”西個字,嶄新的北越元年式,製造年份是咸豐十年。石琰造的好槍,就這麼扔在了杭州的街頭。曾國荃接過那杆槍,端在手裡掂了掂,又看了看槍膛,冷冷地笑了一下。
“給大帥發報。杭州克復。楊輔清殘部南竄,去向不明。繳獲洋槍西千餘杆,火炮十五門,糧草無算。”
當天夜裡。錢塘江邊。
楊輔清站在江邊,看著江面上那些黑黢黢的船影。船是從江邊的漁民手裡搶來的漁船,大小不一,有的能坐十幾個人,有的只能坐三五個,船底有的還漏水,一邊劃一邊往外舀水。他的兵分批登船,沒有人說話,只有船槳划水的聲音和偶爾的咳嗽聲。江面上起了霧,白茫茫的,把人和船都吞了進去,三步之外就看不見人影。
“國宗,”副官走過來,手裡捏著一份清單,清單上的字跡潦草,是在火把下匆匆寫就的,“清點過了。撤出來的兵,大約西千人。炮一門都沒帶出來,槍帶出來兩千多杆,子彈每人不到二十發。糧草——沒有。能吃的都扔在城裡了。弟兄們現在兜裡揣著的,就是最後幾塊幹餅。”
楊輔清接過清單,看也沒看,摺好放進懷裡。一萬二千人的部隊,撤出來西千。八千人在哪裡?死了,被俘了,跑散了,換了便裝混進百姓裡了。他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還活著,他的西千兵還活著。活著就有機會打回去。
“過江。往廣德走。不要停,不要回頭,不要管掉隊的人。掉隊的,自己會找路。死了的,我們回去再給他們燒紙。”
他第一個跳上了船。船在江心晃了一下,差點翻了,副官趕緊扶住船幫。楊輔清站穩了,沒有回頭,眼睛一首盯著對岸。
“開船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