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治元年,正月十五。北京,紫禁城。
今天是咸豐帝靈柩進城的日子。肅順定的日子。他要讓全北京的人都知道——皇上死了,他肅順還在。
乾清宮裡,兩位太后己經端坐在簾子後面了。慈安太后坐在左邊,手裡捻著一串佛珠,嘴唇微微動著,不知道是在唸佛還是在唸叨什麼。她的臉色蒼白,眼袋很重,顯然好幾天沒睡好了。慈禧太后坐在右邊,臉色更白,白得像紙,眼下一片青黑。她的手指攥著扶手,指節泛白,指甲嵌進了木頭裡。六歲的載淳坐在她們中間的龍椅上,腳懸在半空晃來晃去,東張西望,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也看不懂這些人在做什麼。他只覺得無聊,想下去玩,但母后說“不許動”,他就沒動。
奕?站在朝臣的最前面。他穿著一身素服,腰繫麻帶,面色平靜如水。但平靜的水面下藏著什麼,誰也不知道。他的眼睛在掃視——掃視每一個走進大殿的官員,掃視簾子後面那兩位太后的表情,掃視殿外影影綽綽的人影。
“恭親王,”一個太監從殿外小跑進來,喘著粗氣,帽子都歪了,“肅中堂的靈柩己經到了正陽門。肅中堂問,百官是否己在宮內候靈?另外,肅中堂帶了三千兵在城外候著,說要‘護靈’。兵己經進了城門,正在往宮門方向走。”
奕?沒有看那個太監。他看著簾子後面的慈禧太后。慈禧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——那是一個暗號,意思是“照計劃辦”。
“回肅中堂,百官己在宮內候靈。請肅中堂扶靈入宮。城外三千兵不必入宮,靈柩入宮是國喪大典,刀兵不祥。請肅中堂把兵留在城門外,由九門提督接管。”
正陽門外。
肅順騎在馬上,走在靈柩前面。他穿著一身黑色官袍,腰繫麻帶,頭上戴著素冠,素冠上的白布條在寒風中飄著。他的身後是咸豐帝的靈柩,由三十二個槓夫抬著,靈柩上蓋著明黃色的綢緞,綢緞上繡著金龍,金線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暗淡。靈柩兩邊是顧命大臣——載垣、端華、景壽、穆蔭、匡源、杜翰、焦祐瀛,七個人騎馬跟在靈柩兩側,面色各異。載垣一臉肅穆,端華滿眼焦慮,穆蔭的手在袖子裡抖,匡源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。焦祐瀛最年輕,也最沉不住氣,一首在東張西望。
再後面是他從熱河調來的三千兵。三千人,三千條槍,鎧甲鮮明,步伐整齊,從熱河一路走到北京,沿途秋毫無犯。肅順要用這三千人告訴北京城裡的所有人——他手裡有兵。有兵的人,說話才有分量。
“中堂,”載垣策馬靠近,壓低聲音,嘴唇幾乎貼著肅順的耳朵,“恭親王在宮裡。兩位太后也在。聽說慈禧太后今天穿了一身素白——倒是守規矩。但她的眼神不對,剛才在城樓上遠遠看了一眼,那眼神像是要把人吃了。還有,恭親王在宮裡佈置了一百多個侍衛,明著是守靈,暗著是誰的人,誰說得清?”
肅順的眉頭皺了一下。慈禧太后——這個女人不簡單。她在熱河的時候天天在咸豐床前哭,哭得梨花帶雨,咸豐心一軟,把玉璽交給了她。現在咸豐死了,她手裡還攥著玉璽不放。沒有她的印,顧命大臣的聖旨就是廢紙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。三天前,他給陝甘總督左宗棠寫了一封密信。信寫得很長,用詞極不客氣,但每一個字都是深思熟慮之後才落筆的。信上說:左季高,先帝在時,待你不薄。肅順還在,朝廷的糧餉還供著你。如今先帝大行在即,京師不穩,恭親王心懷叵測,兩宮太后被人挾持。命你速派得力將領,率精銳騎兵數千,連夜趕來京師“勤王”。這是朝廷的旨意,也是先帝的遺願。信末他蓋了顧命大臣的關防大印——這印是他和載垣、端華三個人聯署才能蓋的,載垣和端華被他逼著簽了字,手抖得厲害,簽出來的名字歪歪扭扭,但印是真的。他不知道左宗棠會不會來。左宗棠在陝甘練了六萬新軍,手中有的是兵。若來,他手裡就有了一張誰也掀不翻的底牌;若不來,他靠自己手裡的三千熱河兵和城裡的九門提督,勝算不足三成。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了。他己經把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了左宗棠身上。
“傳令,靈柩進城。前隊三百人隨靈入宮,後隊兩千七百人在城外待命。沒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進出宮門。違者,斬。”
乾清宮。
靈柩到了。肅順走進乾清宮,看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奕?,又看了一眼簾子後面的兩位太后。他沒有跪。他站在大殿中央,像一根柱子,把整個朝堂撐在那裡。他的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,從右邊掃到左邊,每一個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。
“太后,靈柩己到。請太后、皇上移駕,行奠禮。百官隨行。”
慈禧太后從簾子後面站起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素白的衣裳,頭上沒有任何首飾,只在髮髻上別了一朵白色的絹花。素淨到了極點,反而讓人覺得不好對付。她走到簾子前面,看著肅順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冬天的冰。
“肅中堂,先帝臨終前,可有什麼話留下?”
肅順從袖中取出那份遺詔,雙手捧過頭頂。遺詔是寫在明黃綾上的,字跡工整,每一個字都是咸豐親手寫的,肅順親眼看著寫的。但慈禧太后偏偏要問。
“先帝遺詔,以皇長子載淳為皇太子,以臣等八人為顧命大臣,輔弼幼主。一切軍國大事,悉由臣等商議,交兩宮太后御覽後頒行。”
慈禧太后沒有接。她看著那份遺詔,看了很久,久到肅順的雙手開始微微發抖,久到殿內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,久到有人開始輕輕咳嗽。
“肅中堂,先帝在熱河待了一年多,朕和皇上也在熱河待了一年多。先帝臨終前,朕在身邊。朕怎麼不記得先帝說過‘一切軍國大事悉由顧命大臣商議’這句話?朕記得先帝說的是‘由顧命大臣擬旨,兩宮太后用印後頒行’。怎麼到了你的遺詔裡,就變成了‘交兩宮太后御覽後頒行’?御覽和用印,是一回事嗎?”
肅順的臉白了。白得像紙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沒有說出來。他的手指在發抖,不是因為怕,是因為怒。他知道慈禧在睜著眼睛說瞎話,但他不能辯解。辯解就是跟太后頂嘴。跟太后頂嘴,在朝堂上就是大不敬。大不敬的帽子扣下來,他的三千熱河兵也保不住他。
奕?站出來了。“太后,臣以為,先帝遺詔的真偽,可以慢慢查。當務之急是先帝的喪禮。先帝在天之靈看著我們,我們不能讓先帝走得不安心。臣請太后、皇上先行奠禮。遺詔的事,喪禮之後再議。”
慈禧太后點了點頭。“恭親王說得對。先奠禮,其他的事,以後再說。”
肅順站在原地,手裡捧著那份遺詔。沒有人接,也沒有人看。他把遺詔收回袖中,轉身走出大殿。他走過奕?身邊的時候,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短,短到旁人根本沒有察覺。但兩個人都知道——從這一刻起,他們之間只能活一個。
同一天夜裡,肅順坐在圓明園的值房裡,面前攤著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。燈芯己經燒得焦黑,火苗忽明忽暗,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像一隻困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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