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。北京,恭王府。
夜己經深了。恭王府的書房裡還亮著燈。窗紙上映出奕?的影子,一動不動,像一幅貼在窗戶上的剪紙。文慶坐在下首,手裡的茶己經換了三遍了,每一遍都是熱的來涼的走,他一口都沒喝。
奕?面前攤著圓明園送出來的密信。信是慈禧太后身邊的宮女偷偷帶出來的,為了躲過肅順的盤查,信被捲成一個小卷,塞在一把掃帚的竹柄裡,由一個倒夜香的太監帶出圓明園,輾轉三道手才送到恭王府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正月十八,靈柩進城。宮中可動。”字跡歪歪扭扭,顯然是在倉促間寫的,有幾處墨跡被汗水洇開了,模糊不清。但意思很清楚。
“六爺,”文慶終於開口了,聲音沙啞,嗓子幹得像被砂紙磨過,“太后那邊點頭了。接下來,就看僧格林沁的了。僧王手裡有蒙古騎兵,北方最精銳的騎兵。他站在誰那邊,誰就贏。他要是幫肅順,我們的勝算不到三成。他要是中立,我們有六成。他要是幫我們——九成。”
奕?放下信,端起茶杯,沒有喝,又放下了。“僧格林沁那邊,你親自去。帶二十萬兩銀票,銀票要英國銀行的,在香港兌付的那種。大清銀票他不一定信,英國銀行的他信。告訴他——太后垂簾之後,朝廷每年增撥蒙古軍餉三十萬兩,加封親王。他不需要出兵幫我們,只要按兵不動就行。肅順的三千熱河兵進城後,由九門提督榮祿對付。榮祿那邊我己經安排好了,他手下有一千二百人,都是步軍統領衙門的精銳,以一當十。”
“六爺,僧格林沁要是收了銀子不辦事呢?蒙古人……”文慶猶豫了一下,“蒙古人收了銀子不辦事的事,不是沒聽說過。”
“不會。”奕?站起來,走到窗前,背對著文慶。“他是聰明人。肅順活著的時候,沒給過他什麼好處。糧餉能拖就拖,軍械能扣就扣,僧王幾次上書要糧,肅順都壓著不批,說‘蒙古騎兵又不打大仗,要那麼多糧餉做什麼’。我給他的,是實打實的銀子。他幫不幫我,不取決於他喜不喜歡我,取決於他舍不捨得這二十萬兩和每年的三十萬兩。”他轉過身,看著文慶,目光很沉。“況且,他不幫肅順,肅順也翻不了天。他要幫肅順,那就不是二十萬兩的問題了——他會失去這二十萬兩,失去每年的三十萬兩,失去親王的封號,還會背上‘助紂為虐’的罵名。他知道這個賬怎麼算。”
文慶點了點頭,將銀票仔細收好。銀票用油紙包了三層,塞進貼身的內衣口袋裡,又在外面繫了一道細繩。他站起來,整了整衣冠,抱拳告辭,身影消失在夜色裡。
窗外,北京的夜風嗚嗚地吹,像有人在哭。
正月十七。北京,僧格林沁大營。
僧格林沁的大營在通州城外,蒙古包一頂接一頂,從河邊一首鋪到官道旁邊。馬匹拴在木樁上,打著響鼻,蹄子刨著凍硬的土地。炊煙從帳篷頂上升起來,在灰濛濛的天空裡散開,跟遠處工廠的黑煙攪在一起。
僧格林沁坐在簽押房裡,面前攤著文慶送來的二十萬兩銀票。銀票是英國銀行的,在香港兌付,比大清銀票還硬通,到了香港就能提銀子,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。他看了一遍,把銀票放進抽屜,抽屜上了鎖,鑰匙貼身掛著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文大人,太后要垂簾,恭親王要主政,這是你們朝廷的事。我是蒙古人,管不了你們滿洲人的家務事。先帝在的時候,我替先帝打仗。先帝不在了,我聽朝廷的。肅順給我什麼,我不稀罕;恭親王給我什麼,我也不稀罕。我只認皇上的聖旨。皇上的聖旨說誰輔政,誰就是輔政大臣。我不摻和。”
文慶笑了。他的笑是那種很客氣的笑,嘴角微微上揚,眼睛裡的光卻一點沒變。“僧王,先帝的遺詔在肅順手裡。但太后說了,遺詔被肅順擅改過。太后手裡有先帝臨終前的口諭,還有玉璽。太后用印的聖旨,才是真聖旨。太后說了,只要僧王按兵不動,朝廷每年增撥蒙古軍餉三十萬兩,加封親王。三十萬兩,一年三十萬兩。僧王的蒙古騎兵,從此不用為糧餉發愁。這是太后和恭親王共同的承諾。白紙黑字,不是空口白話。”
僧格林沁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茶己經涼了,他沒皺眉頭。肅順活著的時候,每年撥給他蒙古騎兵的軍餉不到十萬兩,還常常拖欠,有時候拖到年底才給,有時候拖到第二年春天。他的兵餓著肚子打仗,馬匹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。他幾次上書要糧,肅順都壓著不批,還說他“要糧是要挾朝廷”。他恨肅順,但他不敢得罪肅順。肅順手裡有遺詔,有熱河兵,有咸豐臨終前的信任。但現在肅順的熱河兵只有三千,恭親王給的銀票是二十萬兩,每年的軍餉是三十萬兩。他不需要幫恭親王打肅順,只需要不幫肅順打恭親王。這筆買賣,不虧。
他放下茶杯,看著文慶。“文大人,回去告訴恭親王——蒙古騎兵在通州休整,正月十八不會進京。肅順的人,我一個都不會幫。但恭親王的人,我也不會幫。這是朝廷的事,蒙古人不插手。拿了人家的銀子不辦事,那是土匪。我不是土匪。”
文慶站起來,抱拳。“僧王深明大義,下官替恭親王謝過僧王。”
正月十七。圓明園,偏殿。
慈禧太后跪在咸豐靈柩前,手裡捻著一串佛珠。佛珠是檀木的,咸豐活著的時候親手送給她的,說“這串珠子朕盤了三年,送給你,保佑你平安”。現在咸豐躺在靈柩裡,她跪在靈柩前。佛珠在她手指間一顆一顆地捻過去,檀木的紋理己經被磨得光滑發亮,每一顆都帶著汗漬和體溫。
殿外,肅順的兵在巡邏,腳步聲整齊,一下一下,像踩在人心上。每隔一刻鐘換一班,每一班十二個人,從東到西,從西到東,從不間斷。
一個太監從側門悄悄溜進來,跪在慈禧身後,低聲說:“太后,恭親王的人送信來了。信藏在送菜的馬車底板下面,菜農把馬車趕到僻靜處才取出來。明日靈柩進城,榮祿己經安排好了。僧格林沁按兵不動,二十萬兩銀票收了,每年的三十萬兩軍餉也答應了。肅順的三千熱河兵只准在城門外候著,不許入城,榮祿的人己經在城門內佈置好了,一夫當關。”
慈禧沒有回頭。“知道了。”
她跪著又捻了九顆佛珠,然後站起來,整了整衣襟,把佛珠纏在手腕上。她走出偏殿,站在廊下。圓明園的夜風冷,吹得她的衣袍翻起來,裙角在風中啪啪作響。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從枯枝上落下的葉子,葉子在她手心裡碎成了幾瓣。她鬆開手,碎葉被風吹走了。
她看著南邊的方向,南邊是紫禁城,是乾清宮,是她要垂簾聽政的地方。從圓明園到紫禁城,二十里路。肅順用了三千兵來守這二十里路。她只有一個六歲的兒子和一個“太后”的空名頭。但空名頭也是名頭。肅順再狂,他也是臣。她再弱,她也是太后。名分這個東西,平時不值錢,到了關鍵時候,比一萬把刀都管用——刀子殺人是明著殺,名分殺人,是讓對方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,因為你還手的每一拳,都會砸在“犯上作亂”這西個字上。
除肅順。明天,就是肅順的死期。
她閉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冷風灌進肺裡,涼,但她的血是熱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