韋玉成又砍了一刀，砍在楊秀清的背上。刀鋒劈開了龍袍，劈開了皮肉。楊秀清趴在了地上，臉貼著冰冷的青磚。青磚涼，涼得他打了個哆嗦。他的手在地上胡亂抓了幾下，指甲刮在磚縫上，發出刺耳的“嘎嘎”聲。血從他身下流出來，匯成一攤，沿著磚縫向西面八方淌開。
韋玉成把刀扔在地上，從旁邊一個士兵手裡接過一把金瓜錘。錘頭是銅的，包著金箔，本來是大典上用來敲鐘的禮器，今天被拿來當兇器用。他舉起錘子，朝楊秀清的腰上砸下去。
一聲悶響。骨頭碎了。不是“咔嚓”一聲，是悶響，像木棍砸在溼泥上，悶悶的，沉沉的。楊秀清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，嘴裡湧出一口血，濺在青磚上。他沒有叫，只是悶哼了一聲。他從金田起事打到天京定都，十幾年的仗，十幾年的傷，他忍過比這更疼的。但他沒有忍過這種疼——不是身體疼，是心裡疼。
秦日綱的手下一個個走上前。每個人砸一下，然後扔下錘子，退到一邊。錘子一把接一把地落在地上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沒有人說話，沒有人喊，沒有人歡呼。偏殿裡只有錘子砸在肉上的悶響——噗，噗，噗——骨頭碎裂的聲音，楊秀清越來越微弱的呻吟。
他的眼睛半睜著，瞳孔渙散，像死魚的眼睛。嘴角掛著血，血順著下巴滴在地上。他的嘴唇還在動，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麼。沒有人聽得清。也許是“天王”，也許是“東殿”，也許是某一個人的名字。
秦日綱站在楊秀清面前，低頭看著他。他沒有撿錘子。他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。匕首不長，巴掌大小，刀鞘是黑色的，是他從廣西帶來的，跟了他十幾年。
楊秀清忽然抬起頭。他渾身是血，龍袍爛成了布條，露出的皮膚上全是青紫色的淤傷。頭髮散亂，臉上分不清是血是淚。他盯著秦日綱身後。
秦日綱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——是侯謙芳。侯謙芳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溜回來了。他縮在柱子後面，探出半個腦袋，渾身發抖，正朝這邊張望。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楊秀清的方向，嘴唇一張一合，像是在唸叨什麼，又像是在確認楊秀清死了沒有。
楊秀清看著他。那個他最寵信的人，那個他以為永遠不會背叛他的人——此刻縮在柱子後面，像一隻受驚的老鼠，官帽歪了，衣領敞著，褲襠還是溼的。
“侯謙芳。”他喊了一聲。聲音很輕，輕得像嘆息。
侯謙芳沒有聽見。
楊秀清又喊了一聲：“侯謙芳，你也在內嗎？”
這一次侯謙芳聽見了。他渾身一震，整個腦袋縮回了柱子後面，再也不敢露頭。那截露在外面的衣角不停地抖，抖得像風中的樹葉。
楊秀清笑了。這一次笑出了聲，很輕，很短，像是一口氣沒喘上來就斷了。
“好。好。好。”
他連說了三個“好”字。每一個“好”都比前一個輕，第三個己經聽不見了。然後他閉上了眼睛。
秦日綱蹲下來，匕首架在楊秀清的脖子上。刀刃貼著皮膚，他能感覺到楊秀清的脈搏在跳動。咚，咚，咚。越來越慢。
“東王，天王密詔，清君側。”
匕首落了下去。
血噴出來，不是流，是噴。血濺在秦日綱的臉上、身上、手上。他沒有擦。他站起來，後退一步，看著楊秀清的身體在地上抽搐了幾下。先是腿抽了一下，然後是手，然後整個身體猛地一挺，然後徹底不動了。
殿外，楊秀清帶進天王府的三十名侍衛，己經被韋玉成的人悄無聲息地解決了。沒有槍聲，沒有喊叫。三十個人，三十條命，在茶碗端起的瞬間、在刀架在脖子上的瞬間、在嘴巴被捂住的瞬間，結束了。
同日，天王府正殿。
洪秀全坐在空蕩蕩的宮殿裡。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壺酒，幾個小菜。酒沒喝，菜沒動。他在等。
林太監走進來，跪在地上。
“天王，東王——沒了。”
洪秀全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殿外的天，天還是灰濛濛的。
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酒辣，辣得他咳嗽了一聲。
“林太監，傳旨。楊秀清謀逆伏誅，餘黨不問。天京各門戒嚴，不許任何人進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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