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十一年,十二月初十。天京,東王府。午時。
訊息傳到東王府的時候,東王府己經亂了。楊秀清的屍體還躺在天王府偏殿的青磚地上,血己經凝固了,暗紅色的,在磚縫間結成一層薄殼。但他的親信們並不知道。他們只知道東王進宮受封,一首沒有回來。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,又從頭頂偏到了西邊。東王府的大堂上,官員們從辰時等到午時,從午時等到未時,從焦急等到沉默,從沉默等到恐懼。有人說東王被天王扣了,有人說東王己經死了,有人說東王正在跟天王喝酒,喝完了就回來。誰也不知道真相。
沒有人敢出去打聽,也沒有人敢跑。跑就是心虛,心虛就是同謀。秦日綱的人沒有來,韋玉成的人也沒有來。東王府安靜得像一座墳墓。風從院子裡吹過,捲起幾片落葉,沙沙響。
李壽春沒有走。他坐在自己的值房裡,面前攤著東王府的人員名單。名單上寫著每一個東殿官員的名字、職務、籍貫、在東殿的年限。他在等。等秦日綱來,或者等天王來。誰來都一樣,他的任務己經完成了。他的女婿殺了他效忠了十幾年的主子。他是幫兇。但他不後悔。他想起楊秀清這些年做的事——殺韋昌輝家眷,逼石達開留守廣東,客觀上逼死南王,把洪秀全軟禁在深宮裡。哪一件不是把刀架在天王的脖子上?他是在幫天王。他告訴自己。
何震川從天王府回來了。他癱在椅子上,面如土色,渾身還在發抖,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,落在椅子上就再也站不起來了。他的官服上沾著血,不知道是誰的。他一進門就吐了,吐在了門檻上,酸臭瀰漫開來,旁邊的人捂著鼻子往後退。吐完了,他坐在地上,靠著牆,閉著眼睛,嘴裡不停地念叨:“我不知道,我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侯謙芳沒有回來。他從天王府跑了之後,就再也沒有人見過他。有人說他躲到了城外,換了衣裳混在難民堆裡出了城。有人說他換了衣裳混進了百姓裡,就住在天京的某一條巷子裡。有人說他己經死了,被韋玉成的人追上滅了口,屍體扔在了秦淮河裡。沒有人知道真相,也沒有人去找他。這個時候,誰還敢去找他?找著了又能怎樣?替他收屍?替他喊冤?替他死?
傅善祥回來了。她抱著那摞文書,走進自己的值房,把文書放在桌上。她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文書一本一本地摞好,整整齊齊,邊角對齊,像她每天做的那樣。然後她趴在桌上,把臉埋在手臂裡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她沒有出聲。她哭了一整個下午,但隔壁值房裡的人沒有聽見一點聲音。
盧賢拔坐在自己的值房裡。他面前攤著一份長長的名單——東殿各衙門官員的名單,上自尚書丞相,下至書辦雜役,幾百個名字。旁邊放著筆墨紙硯,紙己經鋪好了,筆己經蘸飽了墨。他要在秦日綱來之前,把該殺的人圈出來,把該留的人也圈出來,分門別類寫清楚。替楊秀清寫過多少摺子,就替秦日綱寫多少名單。他在硯臺裡蘸了蘸筆,懸在紙上方,懸了很久。一滴墨落下來,在紙上洇開一個黑點。
同日,武昌。
韋昌輝站在江邊,看著對岸的燈火。天快黑了,江面上的霧氣升起來,白茫茫的,把對岸的燈火裹成了一團團模糊的光暈。湘軍水師的炮船在江面上游弋,船頭的燈火像鬼火一樣,一明一暗,明的時候白慘慘,暗的時候完全消失在霧裡。
吉慶元跟在後面。“北王,天京的事,成了。”
韋昌輝沒有回頭。“玉成呢?”
“平安。正在幫燕王善後。燕王讓屬下轉告北王,東王伏誅,天王己經下旨戒嚴。天京城目前平靜,沒有大的騷亂。”
韋昌輝沉默了一會兒。“給他發信。讓他——低調。不要出頭。功勞是秦日綱的,不是我們的。秦日綱殺人,我們看戲。戲看完了,觀眾就該走了。不要留在臺上。”
他轉身上馬,往行營走。馬蹄踩在江邊的碎石路上,聲音很輕,輕得像貓。他在想,天京的事還沒完。楊秀清死了,但他的黨羽還在。東殿幾百號官員,幾十個衙門,幾千號兵。天王不會放過他們,秦日綱不會放過他們。殺人的人,手上沾了血,就洗不掉了。他不一樣。他的手是乾淨的。至少現在還是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,在月光下,手心乾乾淨淨。他把手放下,催馬快走。
十二月十五日。廣州,兩廣總督衙門。
石達開坐在簽押房裡,面前攤著天京來的急報。急報是秦日綱發來的,說楊秀清謀逆,己經伏誅。天王下旨戒嚴,天京城門緊閉,許進不許出。他看完了,把急報放在桌上。黃貴生站在旁邊,手裡捧著另一份情報,是從江西轉來的,說韋昌輝在武昌按兵不動,沒有回京。
“父王,天京的事——”
“不關我們的事。”石達開打斷了他,“東王死了,天王贏了。我們該幹什麼還幹什麼。廣州城要守,福建要打,廣東的百姓要安撫。天京離我們幾千里,管不了。”
“父王,天王會不會召您回京?”
“會。天王一定會召我回京。東王死了,天京的權力空了。誰回去,誰就能分一杯羹。但我不去。我不去,是因為我不能去。”石達開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廣州的街道上,百姓在收拾東西,商隊在卸貨,士兵在巡邏。他看了很久。“我在廣州,離天京幾千里。天王召我,我說路途遙遠,去不了。再說,我的家眷在南寧,不在天京。他拿什麼要挾我?他沒有我的家眷在手,就沒有辦法讓我聽話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黃貴生。“給西弟發報。告訴他——天京的事,我們不管。讓他也別管。讓他守好安南省,守好雲南的銅礦。銅礦在,槍炮就在。槍炮在,誰也動不了我們。”
十二月十八日。南寧,大元帥府。
石琰坐在簽押房裡,面前攤著石達開的信。他看了一遍,遞給龍啟瑞。龍啟瑞看完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主公,翼王說得對。天京的事,我們插不上手,也不該插手。”
石琰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。他的手指從南寧劃到天京,在長江邊上停了一下。地圖上的天京是一個小紅點,被藍色的清軍包圍圈圍得嚴嚴實實。
“楊秀清死了。太平天國少了一根柱子。這根柱子倒了,房子會不會塌?”
龍啟瑞想了想。“不會馬上塌。但遲早會塌。韋昌輝不是楊秀清,他沒有楊秀清的威望和能力。天王更不是。楊秀清活著的時候,天王只管躲在深宮裡;楊秀清死了,天王也變不成能打仗的人。以後天京的事,會更亂。韋昌輝要爭權,秦日綱要爭權,石達開雖然不想爭,但天王會逼他爭。天王沒有人可用,只能靠外將。外將靠得住嗎?靠不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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